暢銷書部落

十九世紀俄國文學曾經綻放異彩，孕育了不少傑出的作家，如果戈理、屠格涅夫、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契訶夫。這個舊俄的沙皇時代曾經被批評家譽爲西洋文學的三大黃金時代之一，其他兩個分別是佩里克利斯統治下的希臘悲劇時代，以及文藝復興伊麗莎白女王統治下的莎士比亞時代。

在這些舊俄作家當中，屠格涅夫算是異數，因爲他不但關懷俄國的農民，同時又嚮往歐洲大陸的文化。他在一八三八年到柏林大學聼課，後來又跟法國作家的關係十分密切，如福樓拜、左拉、莫泊桑以及喬治桑。其實他深受法國小説的影響，因此他在作品中頗爲重視筆下人物的心理描寫。

屠格涅夫身為知識分子，十分關懷當時俄國的政經情勢，尤其對農民的未來更是銘記在心。他經常撰文批評時政，以致先後遭到拘禁和軟禁。他心中的理想女性經常出現在他的作品中。在《羅亭》這部小説，一開始其中一位女主角亞莉珊卓·巴甫洛芙娜便出現在讀者的眼前。她是一位漂亮的少婦，雖然守寡，但對於生命總是保持樂觀態度，同時對於周遭的人也十分寬容。即使旗下的農奴一生病，她也會親自探訪。

作者以故事中的鄉間小世界作爲俄國十九世紀的社會縮影。因此各種角色便出現在這個世界，如沙龍女主人、知識分子、食客、女教師等。屠格涅夫的寫作技巧十分高明，在巴甫洛芙娜登場之後，沙龍女主人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也正式亮相了，畢竟在她的客廳有一群人經常在討論各種議題，因此每個角色的特性也就一一浮現。

一開始天天駡人的比加索夫講一些歪理，思考方式無非是大男人主義在作祟。他整天幸災樂禍，認爲任何災難的根源是女人，並聲稱受了一個女人的傷害——他母親，結果即使喜歡聼他講話的女主人達麗婭也大爲不悅，馬上轉移話題，要潘逹列夫斯基彈曲子，改變一下氣氛。

但作者時時不忘去諷刺他，他從小就掌握了一種發洩怨恨的特殊口才。在結尾時，他掉了一顆門牙，講起話來會漏風。看來，一輩子靠嘴巴駡人是無藥可救的。

過了不久女主人提到一位男爵，最近寫了一篇有關俄國的政經情勢的論文，内容很精彩，但幫這位男爵拿論文給女主人卻是男主角羅亭。顯然，羅亭的亮相是故事的一個高潮。首先，他辯才無礙，邏輯十分清楚，當他跟比加索夫展開一場激烈的辯論，兩人一來一往，不久比加索夫就屈居下風，尤其是羅亭批評他缺乏信念跟自尊心。

在作者筆下，羅亭發表議論時，「幾乎掌握了最高秘密——説話的高超藝術，他知道怎麽在撥動一根心弦的同時，迫使其他的心弦一起顫動、轟鳴。有些聽衆或不知道他說的確切含義，但是他們也會心潮澎拜……他已經登上了雄辯的高峰，達到了詩意的極致……他的聲音細膩而溫柔，這又平添了幾分魅力，好像神借助他的嘴説話。」

此時，沙龍女主人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被他的熱情和智慧所吸引，有意把他介紹給上流社會。而巴甫洛芙娜雖然聼不懂他的那番宏論，但同樣感到驚訝和喜悅。至於他弟弟沃倫采夫也不勝驚喜。

達麗婭的女兒娜塔麗婭也對於羅亭的辯才和學問十分推崇，以致於萌生愛意。本來她跟沃倫采夫有情投意合的跡象，但沃倫采夫並不善於表達内心的愛意，因此能言善道的羅亭一亮相，沃倫采夫就被比下去。

然而，這種三角關係是屠格涅夫的刻意安排，因爲這一來可以展現另一個情節的高潮；二則也能夠曝露他筆下人物的弱點。

羅亭是當時俄國典型的知識分子，而且他們經常被稱爲「多餘人」。這種「多餘人」，平時好發議論，批評時政，關心民衆，但要是碰到關鍵時刻，往往裹足不前，一再退縮。換言之，他們只是靠嘴巴，但缺乏行動力。當羅亭開始跟娜塔里婭約會後，他就煞有介事地到沃倫采夫的家裡去，並聲明娜塔里婭是他的女友。

但這種意氣風發的態勢卻維持沒有幾天，因爲向來嫉妒羅亭的潘逹列夫斯基向沙龍女主人密告他們兩個人的約會。接著，娜塔里婭也向他表明，媽媽已經知道他們兩人的戀情。此時，面對媽媽的反對，頗具獨立自主個性的娜塔里婭有意邀他一起遠走他鄉，但羅亭一聼，卻説不希望妨害她未來的幸福，以致於退縮了！而且明明是他自己膽怯，竟然指責她膽怯！

三角戀情一浮現，不但凸現羅亭的懦弱性格，同時也顯露上流社會的勢利和無情無義。當達麗婭獲知女兒的行徑之後，大爲惱火，她身上那股上流社會的傲氣又開始作祟。認爲羅亭這個既無財產，又無官職的無名之輩，竟敢跟她女兒秘密約會！！

而達麗婭所建立的談話沙龍好像一個小王國，她自己擔任女王，隨時希望底下的食客相互爭寵。尤其是，潘逹列夫斯基作爲一名食客，竟然也當起密探，暗中監視羅亭。當他親眼看到羅亭跟娜塔麗婭約會，便向達麗婭密報。

在作者眼中，上流社會一旦牽涉到身分地位，學術知識往往被甩到牆角去。屠格涅夫對於上流社會的形容極爲傳神——「現在羅亭慿經驗知道，上流社會的人對待不再需要的人，他們不是一般的抛棄，而是隨手一扔，就像舞會之後扔掉手套，就像扔掉糖紙或是沒中獎的彩票一樣。」

顯然，作者對於上流社會的達麗婭極爲不屑，但對於娜塔麗婭則推崇有加。屠格涅夫透過他媽媽的口中，講出這位女兒比她還冷靜。同時在面對羅亭的離去，娜塔麗婭並沒有一哭二閙三上吊，反而自己慢慢治療内心的傷痛，勇於面向未來，最後在她媽媽的同意下，要跟沃倫采夫結合。

此外，在書中的米哈依洛·米哈雷奇·列日涅夫是襯托羅亭的一個有趣的角色。他一開始追求寡婦亞莉珊卓·巴甫洛芙娜，後來兩人結爲夫妻。但好玩的是，他過去是羅亭大學時代的同學，也是無所不談的好友。列日涅夫也是一位具有行動力的知識分子。他後來看不起羅亭，因爲他善於搬弄是非，做事不夠光明正大，過去他在談戀愛的時候，羅亭竟然向他女友的父親密告，這一來導致這對戀人不得不分手。也因爲羅亭的行徑導致列日涅夫也跟他決裂。

列日涅夫嘲諷羅亭這種人的舌頭是他的敵人，也是他的僕人，而且羅亭幾年來一事無成要歸咎於他缺乏性格。不過，羅亭一離開他們之後，過了幾年，他在旅館巧遇羅亭，在得知羅亭真正發揮行動力，開始積極介入社會之後，便開始稱讚對方。顯然，這時候，列日涅夫心裡明白，眼前的羅亭是他的一面鏡子，他不免感到尷尬，因爲他安安穩穩地定居在鄉下，當個地主，就像過去的羅亭一樣，只會發表議論，但缺乏真正關懷社會的實踐力。

最後，羅亭的行動力更是推向另一個高潮，也就是前往巴黎參加一八四八年的二月革命，但不幸犧牲生命！

Note: 本文為屠格涅夫《羅亭》推薦序（商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