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1月23日

飛入繆思的國度:追悼墨西哥詩人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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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帕斯(Octavio Paz)於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九日病逝於墨西哥,享年八十四歲。回顧過去,許多人往往稱他為詩人,但細究他的著作,評論卻多於詩作。帕斯一生,閱歷豐富,學問淵博,創造力更是源源不絕。一九九○年,他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他早年以馬克思主義者自居,曾於一九三七年遠赴西班牙,參加作家會議,支持共和派,反抗佛朗哥政權。自一九四○年以來,他任職於外交部,足跡遍及巴黎、日內瓦和紐約。在法國期間,他跟一些作家過從甚密,並醉心於超現實主義。他訪問過印度和日本,對於日本文學和印度佛學亦有深入的研究,一九九七年美國HBC出版公司推出他的近作《印度》。在忙於外交事務之餘,他透過西方的譯本,自修中國文學。帕斯本身也是出色的翻譯家。曾經和日本駐玻利維亞大使林屋永吉共同將芭蕉的俳句翻成西班牙文。

帕斯一生致力於研究墨西哥的歷史和文化。他認為,在墨西哥的歷史裡,原住民文化扮演吃重的角色,所以在鑽研人類學之後,推出《李維‧史陀研究》。不過,奠定他的國際知名度,則是《孤獨的迷宮》。在這部大作中,他強調,在文化的形成過程中,從印第安文化,歷經阿茲提克政權和西班牙的殖民統治,以迄美國文化的影響,墨西哥文化早已脫離原始母體,加上地處邊陲,使墨西哥人素來具有強烈的孤獨感。然而本書的優點在於帕斯每每以墨西哥為思考的出發點,進而思索人類的情境。在他看來,墨西哥人跟其他人沒有兩樣,因為人類自從離開母胎後,便開始面臨孤獨的處境。

在探索孤獨之餘,他論述更涉及美墨文化的差異。他指出,美國人受制於新教倫理,凸顯工作的救贖功能,熱愛童話和偵探故事,排拒恐怖和污穢,遠離死亡。反之,墨西哥人樂於幻想,偏好神話故事,時時擁抱死亡,尤其在萬聖節期間,許多人扮演死者,一時之間生死合而為一,這些特質都有助於排解孤獨。顯然,這就是帕斯所強調的「交流」─自我和他者的溝通。

雖然墨西哥文化具有種種優點,但許多缺點仍然顯現在日常生活中,別是父權的運作。他認為,父權來自於舊約的耶和華上帝和希臘神話中天父宙斯,在民間則是原住民文化的首長制和西班牙征服者的權力慾所建構出來的男性文化,女性不免遭到排除。在帕斯看來,墨西哥的男人在扮演父親時,並沒有盡到保護和引導的責任,只是一味耍弄權力,如此一來,墨西哥文化獨缺母愛的溫暖,老百姓根本是處於一個充滿敵意的陌生國度。帕斯經常大力抨擊權力的濫用,同時在具體的實踐中也不落人後。從一九六二年到六八年,他擔任駐印大使,但六八年十月墨西哥爆發學生運動,大批軍警展開血腥鎮壓,為了抗議執政當局的惡形惡狀,乃辭掉大使的職位。

坦白說,這種文人的骨氣真是令人欽佩。他指出,身為左派分子應該要瞭解馬克思主義的顛覆力量,不可與統治者輕易妥協。回顧過去,左派革命黨曾發揮活力,瓦解老政權,但列寧所領導的布爾希維克黨在全世界建立第一個社會主義政權,竟然強姦人民的意志,透過官僚系統的運作,使馬克思主義墮入國家主義的意識形態之中。對此,帕斯經常撰文批判。他指出,馬克思主義已經無法容納「他者」,尊重「差異」,正如同西方人排除印第安人,蔑視墨西哥的古老文明和非洲文化。後來,史達林於一九四○年和希特勒簽訂「互不侵犯條約」,和蘇共鎮壓東歐各國,帕斯下筆更是毫不留情。

顯而易見,帕斯向來樂於扮演邊緣的角色,發揮批判的力量,即使論述戀情和愛欲(eroticism)依然重視自我和他者的問題。一九九三年,他推出《雙重火焰》,剖析西方文化中的愛情,後來美國HBC出版公司發行英譯本。值得一提的是,他指出,在使印期間,特別是一九六五年,開始沈迷於閱讀悲喜劇、小說和情詩,記下很多感想,準備將來完成一本討論性愛的書,但一直忙於寫詩,加上俗事纏身,後來又遺失一些筆記,只好作罷。直到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他準備出版《理念與風俗》時,突然回想到這個寫作計畫,內心感到一陣羞愧,躺在床上更是輾轉難寐。於是,他花了兩個月,幾乎不眠不休,終於完成《雙重火焰》。

在書中,帕斯特別鍾情於法國南部普羅旺斯的吟唱詩人,因為當時的十二世紀,歐洲的情歌不輟,詩彩斐然。尤其是許多普羅旺斯的詩人親自參與十字軍東征,從阿拉伯人和西班牙人手中學到另類的愛情觀。換言之,阿拉伯詩人的作品為歐洲詩歌注入一股活力。此外,帕斯也堅信但丁和佩脫拉克其實受到阿拉伯詩人的影響,特別是後者更是西方第一個現代詩人。他指出,在佩脫拉克的十四行詩中,敘述者呈現內心的矛盾和衝突,因而凸顯現代的「自我」意識。

然而,現代人在形成自我後,每每透過慾望建構心中的「他者」。在帕斯看來,「他者」是幽靈,游離不定,難以捉摸。他以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為,主角史旺費盡千辛萬苦,娶了愛人奧黛特,婚後,他企圖掌控她,但她永遠是一個謎團,無從瞭解,幾年之後,終於發現她並非自己所喜歡的類型。顯然,帕斯認為史旺的作為不免造成負面的效果,因為他不能尊重「他者」的自由,於是雙方變成一種虐待與被虐待的關係。不過,他也指出,即使女人面對男人也同樣會面臨這種情境。顯然,這種作為和思考方式大大地違背帕斯所強調的「交流原則」。自第二次大戰結束後,西方世界不乏論述戀情和愛欲的名作,如巴爾特的《戀人絮語》、義大利社會學家亞伯隆尼《戀愛論》和《愛欲論》、英國學者譚納《小說中的不倫之戀》以及貝爾西《慾望》,但帕斯《雙重火焰》跟這些著作相比,一點也不遜色。

細讀帕斯的論述,總會發現自我和他者的關係是他一貫思考的基礎,同樣地,在創作詩歌時,他仍然刻意發揮這個問題。在詩集《老鷹或太陽》中,他強調詩的語言本來就是有別於日常語言,同時詩帶給讀者一種神聖的溝通,使人體驗原初的狀態,因此詩並非要解析社會、歷史和人生,而是要將人的存在映照出來,如此一來,自我和他者便形成一種不分彼此的交流。在《弓與豎琴》中,帕斯指出,這種神聖的體驗可以開啟心中的怪力亂神,以激發存在的可能性。

除了潛心於創造和論述文學與性愛外,帕斯也撰寫藝評析論國際關係。他曾完成《論杜象》一書,內容雖然討論這位前衛畫家,但引述的繪畫作品卻旁及中國的山水畫和墨西哥的藝術。此外,一九八四年,他推出《一個地球,四或五個世界》,反思當代歷史的變遷。特別是西班牙帝國的沒落,以及和拉丁美洲的關係。然而,在書中,他最大的隱憂在於美國時時擴散霸權,透過民主政治和科技的輸出,企圖排除其他地區的文明。可惜的是,本書只有寫到八○年代初期,往後的國際情勢發展如冷戰的終結、波斯灣戰爭,帕斯並沒有再繼續討論。

綜觀帕斯的經歷,以墨西哥為出發點,進而思索人類的處境,同時又不時吸收外來文化。他的閱讀範圍和論述層面,出今入古,不分中外。如果說帕斯體現曼陀羅的精神,則一點也不為過,因為曼陀羅有個中心點,並不是發號施令,而是不斷地吸納周圍的異質,也因此形成一個場域,時時散發源源不絕的活力。顯然,這就是他所強調的交流原則。所以依此類推,要是說死就是進入「他界」,展開另一種交流,則或許這是對詩人最好的安慰。

本文曾經刊載於(人間副刊),後來收入拙著《漫遊書海》 麥田出版。圖片出自(城邦讀書花園)。

NOTE: 帕斯是我喜歡的作家之一。1997年到香港旅遊,在青文書店無意中發現《雙重火焰》 的英譯本,十分高興。囘臺灣便花了一個禮拜讀完。過了一年又發現大陸也推出中譯本。有一天跟楊澤談起這本書,他過去在美國布朗大學任教,曾經講授帕斯《孤獨的迷宮》, 在倫敦之旅買到《雙重火焰》的英譯本,於是請他拿給麥田出版,但並沒有下文。後來李亞南頗具眼光,成立邊城出版社時,一開始便推出這本書。今天剛好看到(風中老古董)的徐版主正在看這本書,加上亞南又離開邊城,特地把我的老文章貼出來。當初寫這篇文章的動機,是看到外電得知帕斯去世,於是花了幾天就完成,以悼念這位西方的老文人。





Posted by kucf326 at 樂多Roodo! │00:19 │回應(10)引用(0)奇人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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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dear 辜sir:

看 到這文章、想到第一次看您的書、就是'漫遊書海'也因為您的文章、也開始去閱讀一些之前沒接觸過的作家!覺得很有趣

也因為'漫遊書海'之後再去看'布爾喬亞'對你的文章又多一份期待!你近來的短篇、小說創造、又展現出你天馬行空的創作能力、對於你不斷的嘗試、不設限著努力,非常佩服!給你拍拍手!!!
Posted by camille at 2006年01月23日 03:33
我才要開始讀邊城的所有出版品,原有的邊城老班底就離開邊城了。突然掛心起那邊城還會是我想像中醉心說故事的邊陲小城嗎?
辜老,幫我瞧瞧吧!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01月24日 02:51
Dear Camille:

謝謝留言,最近家裏的事情比較忙,所以無法到貴店去看看書。前天到書店去逛逛,發現商周出版推出松本清張的兩本小説。

還有,三言社準備推出《神保町書店風景》一書,要我寫推薦序。所以過年只好在家趕稿。將來出書回送妳一本。
Posted by 辜 at 2006年01月24日 04:50
江屏先生:

謝謝留言。邊城出了很多好書,我也經常為她們打氣,但城邦老闆在年終還是要看報表。出版社難爲!編輯想出好書,但老闆也不希望虧太多錢!所以比較好的狀況,應該是如何取個平衡點。我開過出版社,對此有一些認知。
Posted by 老辜 at 2006年01月24日 05:00
以單純讀者私心的偏見,顯然又要對大財團不滿意了。不過是個小小的邊城,再虧也並非沒得彌補。邊城出版品的好品質建立的口碑,難道就沒辦法打動城邦高層鋼鐵般的心腸?
更偏執一點想,如果老是向平衡點移,就顯不出品牌的特性了。邊城的出版品很容易辨識,那是明白的品味了。
算算我這陣子狂買邊城的書,對他們而言也只是杯水車薪。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距離,真這麼遠?
Posted by 徐江屏 at 2006年01月24日 09:28
江屏:

一直沒有見到前邊城負責人亞南,所以不知道比較詳細的狀況,但願上一則留言,是我的猜測。 我也跟你一樣,站在讀者的觀點,希望城邦有暢銷書之外,也放手讓編輯出一些精彩的好書——這些書是不必在乎銷路。

一位任職於城邦編輯好友告訴我,只要業績到達標準,老闆也允許她們每年做一本不管銷路的書。

談到出版社的平衡,野人出版社總編輯有一個很精彩的blog,建議你看一看。

http://blog.webs-tv.net/user/onewitch.html(女巫編輯日記)
Posted by 老辜 at 2006年01月24日 14:05
dear 辜sir;

那天吳興文來店、有提到你家裏較忙,希望一切都ok!近來店裹很忙、大
家有年終,買書、買畫,比較捨的、也買進不少好書、昨天去看了'斷背山'
滿心的感動,情緒久久不平、拍的並不煽情、但溫和緩慢的舖陳,更讓情緒與影像一起激到高點!下次見面再聊聊,今天和舒x治先生和鄭x東聊起來,舒x治先生出了新書,感覺他有點high!好有趣 再聊!
Posted by camille at 2006年01月25日 01:48
Dear Camille:

舒先生有基本的粉絲,那天看到他的二校稿,就跟他說,這本新書會有一萬多本的銷路,聼了之後,他很高興。

事情忙得差不多。最近在寫(辜家百年祕笈),内容就是寫一些幫朋友解決問題的記錄,人生能夠做做功德,也不錯!這些文章會貼在(助興團) blog,有空的話看一看。剛開始寫,寫的比較沉悶,前天想到還是用說故事的方式來寫。看來,寫文章或書,就像在調整收音機的頻率一樣,必須調到沒有雜音爲止。篇幅很短,一個小時就可以寫完,不久的將來會出書。
Posted by 辜 at 2006年01月25日 02:44
dear 辜sir;
對於創作的人、不論是文字、藝術、影像...都會想嘗試、尋找不同的方式,不希望自已被拘限在固定的框框中,但嘗試、突破自己﹕往往需要更大的勇氣,您一直都很有想法、主見,在你創作的過程中,感覺能隨時去調整自己,達到對自己的期望‧您溫和的個性中有著積極的行動力﹔佷厲害!!!
我就太懶散,對自已太好了、、、、、、、耍開心寫文章喔!
Posted by camille at 2006年01月25日 03:57
Dear Camille:

目前,臺灣的花樣越來越多,這是寫小説的好時機。何況自己想創作,已經等了十幾年,所以要好好把握時機。

西方人經常說,上帝只敲一次門。上天給我創作的機會,當然不可錯過!
Posted by 辜 at 2006年01月26日 0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