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夢居手札{Montpellier南法留學日記}

剛剛看豆腐魚寫了一些她小時候曾經很困惑的事，這些困惑一直沒有消失，尤其當她從事社會運動的時候。這讓我想到小時候，也有件事讓我很困惑，不過與其說是困惑倒不如說是憤怒，到今天我都還很想回去找那位老師，雖不至於「蹬桌」，但至少讓她知道她的學生長到她當時那個年紀後覺得她的教育是荒謬的。每次一想到這樣的人還存在我們的教育體系內，除了憤怒還有擔憂。

那是國小五或六年級的某一天，大約是一週後吧，要舉辦豐原市長選舉，我的導師宣布要在班上先辦個模擬投票，讓我們了解「民主制度」的運作過程。於是，在大家一番努力做好選票以及投票箱之後，選舉就正式展開，至於參選人，就直接採用當時參選豐原市長的候選人名單。那一年總共有幾位候選人我已經不記得，但很確定其中有一位民進黨籍的陳姓候選人叫做陳欽隆，投票結果出來，全班五十七人參與投票，結果應該是國民黨籍的候選人當選，但故事並沒有結束，因為黑板上這位民進黨的候選人得了十一票。

 

十一票，這個數字我至今仍記憶深刻，因為這十一個人被「追殺」了一整天。開完票之後，我們的溫姓導師臉色非常沉重，他對於為什麼會有十一個人投給「亂黨」的候選人非常不解，甚至憤怒。之後他下了個命令：「投給陳姓候選人的同學全部站起來！」請記住，她是為了要讓學生體驗民主才辦這場選舉的，所以無記名投票當然選舉制度當中最重要的精神之一，所以當他下這個命令時，學生當然是困惑的，這個困惑在當時可能不是因為老師違背了民主精神，而是單純地害怕，好像犯了滔天大錯一般，沒有勇氣站起來「認錯」。那一天所謂的「民主日」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當中度過了好幾個小時，陸陸續續有同學站了起來，我不記得自己是不是很慢才「自首」，但當十一個人都現形時，我很確定老師是錯愕的，因為這十一個同學當中有好幾個都是她每日口中稱讚的「好學生」，提這件事完全不是要炫耀自己似乎是所謂的「好學生」之一，而是要凸顯整個事情的荒謬性，我猜想當時老師一定是希望站起來的那十一個都是平常她趕到教室後面去罰跪的那群人，這樣要處罰這群人的正當性可能會高一些，偏偏這些人可能在早上還接受過她的表揚，總之我們這十一個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其中的幾位）用選票狠狠地打了這位老師一巴掌。

 

我不記得我們有沒有因此被處罰（我們那位導師是以體罰出名的「好」老師），但站了一節課被教訓了一頓是確定的。不過當時的我當然不像現在這樣「叛逆」，一向求好心切、總想當老師心目中乖學生的我，在那一天的確是嚇呆了。附帶一提，我們那個班導很「特別」，從我們五年級當她學生的第一天，她就開始教我們讀論語，現在想來更是荒謬，第一、長大後我才發現孔子根本就是鞏固君主專制政體的始作俑者，所謂的論語不是教你如何堂堂正正的做人，而是教你服從，至少我個人不欣賞這個哲學思想。第二、就算讀論語是件好事，當時她所教的論語都是她個人的詮釋，所謂的好與壞都是由她定義，常常講完一句論語，就舉新黨的趙少康或是謝啟大當她「堂堂正正」的代表人物。

 

回到選舉事件，在她揪出這十一個亂黨支持者之後，她給了我們一個令她傷心欲絕的理由，她說：「你們知道民進黨是支持台獨的，如果台灣獨立那你們就不能再讀論語，因為孔子會變成外國人。」我不曉得她是為了要對十一、二歲的孩子說些童言童語，還是這真的是她反對台灣獨立的最大原因。難道我要為了讀論語就要變成中國共產黨底下的子民，就要對毛澤東敬禮，就要成為世界最不民主、最不開放的國家成員，那我寧願抱著柏拉圖的＜理想國＞去當希臘人，更何況我們根本就不需要為了研讀哪個哲學思想還是作者變成該國人。

 

寫到這邊，好像有種憋了十幾年的氣終於抒發的感覺。這件事可能只是我人生中的一個小故事，但其實放大到整個台灣社會來看是存在著很嚴重的問題。第一、這樣的情形如果在西方國家發生，老師就算不用辭職也是需要道歉，可是在當時這件事情並沒有發生，反而有些學生可能到現在還覺得是自己做錯事。第二、這樣的老師還存在於我們的社會之中，我不想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們的導師的確是很典型師院體制下的產物，思想封閉但卻振振有辭，在十幾歲的孩子間當國王，享受絕對的權力，卻忘了帶給孩子客觀的思考才是重要的課題。這些問題在十幾年過後其實都還存在，我甚至覺得台灣的社會之所以為變成非藍即綠的兩邊對立，中小學教育絕對要負起相當的責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了解到那兩年接受的是如此愚昧的教育，我開始對台灣教育體制下「好學生」這個身分有很大的質疑，不過，還好我的家庭教育讓我沒有被那次事件嚇到，雖然我當初支持的那個「亂黨」，現在真的有點亂，但還是這句話「支持台灣走向正常化國家，是我不變的信念。」

 

話說回來，我還是沒種把這篇文章給那位老師看，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投個票都把她氣成這樣，為了不要傷及人命，我還是不要太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