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夢居手札{Montpellier南法留學日記}

還是從海角七號談起吧，前一篇文章就當作是偶爾練習的抒情文，這篇想好好來談談「說故事」這件事。海角七號和其他電影最大的不同，除了題材，就在於導演本身，非科班出身的魏導當完兵之後才開始拍片，想必這次的成功對於許多擁有拍片夢想的年輕人來說是相當大的鼓舞。

這一兩周以來，陸續看了幾篇專訪，我發現這位導演對於電影的想法並不侷限在所謂的「藝術」，而是「觀點」。回頭看看這幾十年台灣電影的發展，從早期的「多桑」、「戀戀風塵」、「天馬茶房」，到近期蔡明亮所導的幾部所謂的「台灣電影」（個人完全不同意這樣的稱號），很明顯地，每部電影的色調都是灰暗而黑白。過於沉重的劇情是幾位台灣電影前輩拋不開的枷鎖，當然，每個時期有不同的使命，當二二八仍是不能說的祕密時，「天馬茶房」的存在對於「揭密」絕對有正面的價值，它也曾讓我痛哭、讓我心痛，但這樣的電影是無法讓人扶老攜幼到電影院觀賞的，阿公阿嬤不想再面對如此痛苦的過去，年青人則無法從片中獲得共鳴，這是為什麼長期以來台灣電影都只能被供奉在所謂的「藝術電影」之中，總讓人有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距離感。

與台灣有關，但又非上述類型的電影，大概就屬李安所執導的片子。李安的電影也是在華人區紅透半邊天，從「推手」、「喜宴」、「飲食男女」到近期的「色、戒」，若要說李安是「台灣」導演，恐怕只能從國籍而論，因為他所說的故事一點也不台灣，或者客觀點來說，也許同是華人這部分勉強沾得上邊，有點類似的生活方式，但他所談論的故事對我來說就像看一部外國電影一樣，也許好看但不感動。看完海角七號後，我不禁懷疑「色、戒」到底好看在哪裡？是梁、湯那段激情戲嗎？那這部片似乎只能定位成有藝術價值的A片。

「擁有共鳴」是不少人海角七號的觀後感，但共鳴從何而來？是一群恆春人用台語話家常，或者是一個年輕人從失意到放手追夢的心情，又或者是熱血的青春以及含蓄的愛情，如果這是選擇題，答案應該是以上皆是，但也可以是以上皆非，因為這部電影溝通的對像，跨越了年齡、性別，既然每個台灣人都能在海角七號當中歡笑，我想絕對有一個元素串起所有人的感動神經，這個元素對我來說是擁有主體性的台灣。從那位日籍老師第一封信的第一句話，我們就知道這是一個台灣的故事，就像片中的愛情故事一樣，很純粹、很自然，這是屬於台灣人的故事。

在我們熟悉的教育中，台灣的一切與中國是不可分的，不論語言、歷史、文化、風俗...這樣的聯繫，有人喜愛、有人無奈，但是否一定不可分割呢？我想這部片給了我們某種程度的答案，歷史上，台灣曾是個獨立與日本溝通的主體，不論是被殖民還是日軍撤退，台灣都是單獨存在的，所以這段記憶也是獨一無二的；語言上，多語混合已成為我們的特色，這樣的特色讓人親切，也有某種不可取代性。

我總覺得，每個台灣人是渴望受到重視的，我們希望站在我們的主體看事情、說故事，不是像李安電影中的華人世界，其實華人世界說穿了就是那十三億人口的世界，誰管你台灣曾有過什麼獨特的歷史、特殊的語言，我認為這樣的渴望在海角七號中獲得釋放，只是大家都沒意識到這樣的渴望早在我們的血液裡悄悄發酵。這樣的釋放，我認為就是海角七號獲得共鳴的主要原因。

這部電影在台灣是成功的，但在台灣以外的市場可能無法向李安的電影一樣席捲世界，但這是一個新的出發，對台灣電影、對導演本人來說，這是第一次真的在述說一個屬於我們的故事。魏德聖說他希望能透過電影帶領觀眾從「原點」看事情，什麼才是歷史的原點？或者在歷史的原點上，我們是屬於哪一方？這樣的原點觀讓我欣賞，如果每件事我們都能試圖找出原點，總有一天能找出屬於我們的「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