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臙脂。

我的讀書態度，也大概如此。

節錄錢鍾書先生【中國文學小史序論】（《人生邊上的邊上》）

一、
抑文章要旨，不在其題才為抒作者之情，而在效用能感讀者之情…是以專就感動讀者而論，亦須稍予區別：一則題材本為抒感言情而能引起讀者之同情與美感者，一則題材不事抒感言情而能引起讀者之同情與美感者；…蓋物之感人，不必內容之深情厚意，純粹形式，有體無情者其震蕩感激之力，時復絕倫，觀乎音樂可知已。

二、
蓋理道（reason）貞固不易，自難變化以見奇，而情感流動不居，復易沾染而成習，此又社會心理學中之事實也。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乃言：「心靈人所自有而不相貸，無從開方便法門，任陋人支借」，誠為目論矣。

三、
近人所謂「不為無病呻吟」「言之有物」，胥本於此；然此僅可以語於作者之修養，而非所語於讀者之評賞，二事未可混為一談。…竊以為惟其能無病呻吟，呻吟而能使讀者信以為有病，方為文藝之佳作耳。文藝上之所謂「病」，非診斷可得；作者之真有病與否，讀者無從知也，亦取決於呻吟之似有與否而已。故文藝之不足以取信於人者，非必作者之無病也，實由其不善呻吟；非必「誠」而後能使人信也，能使人信，則為「誠」矣。…乃由才小，非關情薄…蓋必精於修詞，方足「立誠」，非謂誠立之後，修詞遂精，舍修詞而外，何由窺作者之誠偽乎？且自文藝鑒賞之觀點論之，言之與物，融合不分；言即是物，表即是裡；舍言求物，物非故物。

四、
文學非政治選舉，豈以感人之多寡為斷，亦視能感之度、所感之人耳。故以感人而言，亦有講究辨別；鄙見則以為佳作者，能呼起讀者之嗜欲情感而復能滿足之者也，能搖蕩讀者之精神魂魄，而復能撫之使靜，安之使定者也。蓋一書之中，呼應起訖，自為一周（a complete circuit），讀者不必於書外別求宣泄嗜欲情感之具焉。劣作則不然，放而不能收，動而不能止，讀者心煩意亂，必於書外求安心定意之方，甚且見諸行事，以為淘寫。




────大神果然是大神，如果這本《中國文學小史》有寫出來，必定非常好看。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