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臙脂。

喲，不知為何昨晚看過之後感想就一直在腦海中盤旋，盤得我都煩了，唯有趕快寫。



◎色│戒

【臥虎藏龍】，我還沒看【臥虎藏龍】，也沒看那套據說李導演本人都很扼腕的HULK；然而看過【斷背山】，再看【色│戒】，倒讓我覺得有點實驗的意味。

若說【斷背山】是把劇情剪至極凌碎，再以此凌碎拼湊出一更大更完整的畫面，那麼【色│戒】便是運用大量的留白以塑造角色複雜又多層次的心理狀況與感情。這兩種方法對我來說無疑都是極精采又讓人驚嘆的，看罷【色│戒】，非常敬佩李安導演。

王佳芝在結局處對整件事情的處理很能表現她心理狀況的複雜與多層次。那時國仇家恨、民族榮辱在王佳芝心中已不佔半分位置，只剩她對易先生、對鄺裕民愛恨交纏無從排解。她恨易先生的殘暴、恨他有別的女人、更恨他是引起這一切變故的源頭；她恨鄺裕民是個懦夫，三年前不願承擔她的處子之身、恨他再一次把自己捲入色誘的漩渦、更恨他四年前引起這一切事端────偏偏她又對易先生由憐由慾生愛，對鄺裕民有著少女式的純潔愛戀。她也恨透了與事的一群同學。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從台上被叫到觀賞席的被邀請者，最是無辜却又承受最多苦難。於是她報復，要各人付出最高的代價。她叫一群同學都被抓被審問以至喪命，她叫鄺裕民的計劃失敗────但她對易先生最狠，她要他在難得的真心付出後承受背叛、要他親手處死深愛的女人。
可是她也愛。她愛鄺裕民，願意看著他的面容、與他共死；她愛易先生，不願他最終喪失了生命。
如此看來，王佳芝此一處理實在再合適不過，甚至沒有更好。她以完美的手法了解這件荒唐事，愛恨糾纏一併解決。陽光燦爛、黃包車的風車飛快轉動煞是好看，王佳芝手執那一顆小小的藥丸，盡然是此間事了的淡然與釋然。


千迴百轉的心思與深刻的情感，既如虛似幻又層層相加，無從直說。李安導演迂迴，螺旋式地逐步貼近核心。無論是斷背山還是色戒，這種拍攝理念都很富有中國式的詩意。


【色│戒】的情慾戲的確很誇張，我看時不免瞠目結舌。事後我反覆思考如此極端的情慾戲的存在意義。直至反方向思考「如果沒有了的話，又會如何？」我才明白，這是對王佳芝與易默成之間情愛的一種承託。他們的情既生於慾，則無法不花時間心思於情慾場面，否則易王二人之感情只會像毫無理由地平空生出，這恐怕無論李導演還是觀眾們都不能接受。
且每段情慾戲各有側重。從一開始單純的性慾發洩，到萌生殺意，到水乳交融，床上亦是王佳芝對易默成愛恨糾纏的場所。


演員的話，湯唯在硬照上半點不美，戲中倒能散發那種青澀世故混合的氣質，舉止衣著亦見優雅。在幾近獨挑大樑的重擔下表現自如，動作表情俱優。
梁朝偉更妙。前半段演活一個面目模糊的易先生，有禮疏離又難以捉摸；後來暴烈的歡愛、聽曲時自然流露的感性、對王佳芝不著痕跡的疼惜與溫柔、還有最後坐在王佳芝床上那難以言喻的表情────連文字都難以述說的感情，梁朝偉能跳過許多，直接以表情從心深處表達。


對我來說，【色│戒】的個別小節段面目經常模糊，到最後匯集而成的那個大畫面卻又清晰異常。於是，前面的種種劇情，也不過是為了王佳芝最後千思萬縷的情感而存在而已。前面的百三分鐘，就為了托起最後的二十分鐘，也由是能把王佳芝的情感完整表達。整套電影，鄺裕民的愛國、易默成被背叛都是很激烈的情感，卻都只輕輕一點帶過，唯獨對王佳芝的愛恨，花了這麼大的力氣去舖陳去建造。在這裡我看到，真正的主題，往往都很精細、很小、很集中。


更微妙的是，雖然大概每套電影都有兩個以上的解讀方法，【色│戒】此片卻真箇每人看來感受各異，已近乎「各取所需」。我眼界狹窄，著眼的都是恩怨愛恨，也自然將導演的劇情選取、鏡頭運用等等盡向稱我心的那個方向解釋，而且越想越深越遠越煞有介事。像王佳芝回憶同學呼喚自己到觀眾席，我把它往怨恨方向看，也有人把它往懷緬春青那方向看；王力宏臨死的面容，我看來是與之同死的愛情，有人看來便是戰友間慷慨就死的無悔。留白、空間、弦外之音，往往沒有絕對答案，便是鹹魚青菜，各取興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