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5,2008
[Little Children] 玩滑板的人
(以下譯自 Tom Perrotta / Little Children,請勿轉載。)
八十一……八十二……
八十一……八十二……
凱西大約四點從手機打來,那時艾倫正在午睡,陶德快要結束他的第三也是最後一組伏地挺身。
八十三……
「嗨」,她說,答錄機播放她伴隨雜訊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我最愛的兩個男孩還好嗎?你們在游泳池玩得開心嗎?」
八十五……
「陶德,我要六點半才能到家。有個戰俘訪談進度延遲,我整個下午都在趕進度。不好意思。」
他抱怨一聲,試著不要打斷節奏……八十七……他本來希望能夠在晚餐前跑一趟步……八十八……傾向左邊……八十九……最好挺直……
「漢堡跟聰明熱狗在冰箱,你只要做沙拉還有把辣椒跟茄子浸在一些好橄欖油裡。好啦,我想就這樣。為爹地當個好孩子,艾倫。媽咪愛你。拜。」
九十二……他的手臂顫抖……九十三……真的想跑那趟步……九十四……去他的戰俘……九十五……聰明熱狗,什麼愚蠢名字……九十六……幾年內會付出慘痛代價……九十七……當這些小孩開始了解一直以來他們吃的是些糟糕的素食熱狗……九十八……剩兩下……九十九……看你了,寶貝……一百……好耶!
他從地板跳起,他的身體從被三組各一百下的伏地挺身成功激起的熱血愉悅地哼唱。當然,這世界上狗屁倒灶的事多得很。例如凱西加班,搞砸他的運動計畫。她到家時總是疲累不堪,並對整天不在艾倫身邊感到有罪惡感。她卻表現得像這全都是陶德的錯,某種程度上這的確是,但一直提醒他又有什麼用?
另一方面,也有很多不狗屁倒灶的事。漫長的夏日除了打發時間外沒有什麼事情要做。游泳池畔的下午時光,被穿著泳衣的年輕媽媽圍繞。現在他的身體所感到的,血液打入肌肉,三頭肌的絕妙痠痛。以及當艾倫就在剛剛呼喚他,一秒不差,這其中也有種美好,一個小孩什麼都依賴你而且不怕說出口。
「等等,小傢伙。」他說。「我馬上就來。」
大多數早晨艾倫睜著明亮雙眼感情豐富地醒來,對新的一天充滿小狗般的精力。午睡時間,的確需要,卻有製造反效果的傾向。他從他的房間像個青少年般茫然繃著臉出現,他的小丑帽扁平且滑稽地歪斜,濕透的尿布半掛在膝蓋上。即使是最單純的問題──你想要吃點心嗎?──都會讓他瀕臨一陣尖叫或是一場心碎啜泣的邊緣。數月來的試誤教會陶德不發一語。他只是把螃蟹先生放上椅子,給他一鴨嘴杯牛奶跟一個奧利奧,用音響放起瑞菲演唱會。
當艾倫在餐桌上出神時,陶德開始準備晚餐,用蔬果脫水器瀝乾萵苣,接著攪拌起新鮮的植物香醋。然後他拿出砧板,開始把茄子跟辣椒切成可燒烤的大小。
「汀嘎咧喲!」他心不在焉地唱。「跑吧,我的小毛驢,跑呀!」
「爹地。」不像瑞菲,艾倫非常反對齊唱。「你不要唱。」
「對不起,我忘了。」
假如有人十年前跟他說有一天他會是個全職家庭主夫,做晚餐時還跟著兒童音樂律動,陶德無法想像那幅景象。那時候他是個兄弟會健美男兒,珍珠果醬和水牛湯姆的大支持者。瑞菲根本不在他的雷達螢幕上,而現在這傢伙是陶德生活中唯一最大的音樂存在。他和艾倫一天至少聽兩次演唱會專輯。這是他們的夏日音樂,不亞於大二春季班時Nevermind在陶德和他兄弟會成員間的地位。他已經到了一字不差熟記瑞菲歌與歌之間串場的地步,而且可以跟著CD背誦。
「小朋友們,你們聽過五隻小鴨嗎?」停頓,觀眾大聲附和。然後是聲惡作劇的竊笑。「總之,這是不同一首。」
不像他遇過的許多家長,宣稱看不起小孩要他們聽的音樂,陶德不怕坦承他喜歡瑞菲。他的音樂有感染力,而這人本身和善又謙虛。沒有故作姿態,沒有狗屎矯飾搞得搖滾巨星如此令人生厭一旦你的人生達到某個時點。瑞菲不會因為吸毒而掌摑又拋妻棄子,轟得自己腦袋開花,只為證明財富與名氣有多令人厭倦。
「爹地?」艾倫一臉懷疑地舉著食指在鼻子前面嗅聞。
「怎麼了?」
「呃……」
「什麼事?」
「有東西聞起來像便便。」
「噢,艾倫。我跟你說過幾次──」
「我沒有碰我的尿布」,他說,搖頭強烈否認。「我真的,真的沒有。」
火車相撞是個完全適合三歲男童心智的活動。艾倫自己設計了這個野蠻的簡單遊戲,除了沿著設置在客廳地板上的圓形軌道相向地推動兩個火車頭(湯瑪士小火車裡的戈登和珀西),並當他們不可避免地迎頭相撞時製造開心軋軋聲響,此外別無所需。
「嘶鐺!」艾倫大叫。這是總伴隨撞擊的音效。「接招吧,戈登。」
「哎喲」,陶德呻吟,當他的火車頭倒向一邊。「很痛欸,珀西。」
艾倫對陶德受委屈的語調和差勁的英國腔報以捧腹大笑。假如他們演了一百次火車相撞,他就喊了一百次嘶鐺!,並以從未減少的快樂對戈登第一百次的受傷宣言放聲大笑。(陶德永遠是戈登,而戈登永遠是受傷的一方。)這是關於三歲,可愛但稍微瘋狂的事之一:沒有東西會過時。假如它令人滿意,它就會繼續保持下去,至少直到你變四歲。
無論什麼原因,陶德並不介意火車相撞的無腦重複就像他半介意一次念同本書五或六次,或是玩數回像糖果世界這種愚蠢遊戲。也許它是種男人的活動,但兩個硬物猛烈相撞的場面其中可以找到一種無可否認的滿足感。
嘶鐺!
哎喲。
遊戲突然結束在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聲音。艾倫放下珀西倉促站起,凝視著開啟的前門彷彿文字難以描述的美好事物即將被揭曉。
當然,凱西是美好的,即使是在結束一天漫長工作,在地板上放下過重的托特包時疲倦地嘆了口氣。她是那種永遠就像你記憶中那般美好令人驚艷的女人,雖然她不在時這幾乎不可能。
「媽咪!」艾倫喘著氣說,扯掉他的小丑帽扔過肩頭。「妳回來了!」
「我的小男孩」,她說,單膝跪下張開雙臂,像張陶德記得許多年前曾在主日學教室看過的耶穌海報。「我好想好想我的小甜心。」
艾倫衝過地板跑入母親懷裡,把臉埋進她的胸膛。她是那麼溫柔地撫摸他的細髮陶德必須看向他處。他發現自己注視著手中的火車頭,好似戈登乖戾的表情裡頭有給他的私人訊息。
很痛欸,珀西。
「你曬傷了,對不對?」凱西不高興地搖頭檢查艾倫的愛慕小臉。「爹地又忘記帶防曬油了?」
平日晚餐之後,陶德在市立圖書館為律師考試讀書。他大可在家讀──他和凱西蓋了間舒適,相當隔音的辦公室在他們的小日光間──但對他來說,一天離家獨處幾小時已變成一種心理需求。輕快地走過歡樂街上的商店,陶德在溫暖的夏天傍晚回味感覺能夠當個隨心所欲外出走動的大人,不受嬰兒車或三歲幼兒暴君似的要求所阻礙。
除此之外,他在家庭辦公室裡難以專心。他總分心於知道艾倫和凱西就在附近咯咯地笑,或依偎在一起或互相低語愛意卻完全沒想到他。如此動人,每晚卻也有些疏離關於母子親情的爆發照亮整屋。一旦凱西到家陶德好似變得無足輕重,只是某個難以理解佔據家裡空間的陌生人,而不是一個奉獻整天──全部生命──去守護兒子平安快樂的慈愛家長。
老讓他最是難受的就是那頂小丑帽。一整天艾倫待它如同他最有價值的財產──吃、玩還有午睡都戴著帽子,甚至於如果你建議他在游泳池裡脫掉它,他會突然哭了出來──但凱西步入屋內那刻它就像不值錢的垃圾般飛離。陶德相當確定,這是艾倫宣佈這一整天直到這一刻──爹地部分──除了是個愚蠢笑話外什麼也不是的方式。現在媽咪回來了,真正的一天可以開始,睡前珍貴的幾小時,而他覺得不需要用戴著叮噹作響粉紫相間的帽子四處走好對這世界說學步幼兒版的去你的。
陶德知道他不應該太過針對自己。就成年男人來說為小男孩對母親的依戀感到被忽視實在可笑。他在大學讀過心理學,熟知伊底帕斯情結和發展階段概念間的細微差別。他知道艾倫會在幾年內長大成熟而不再全心依戀母親;青春期時如果他在購物中心和凱西擦身而過,他可能甚至裝作不認識她。但那都是未來。現在,陶德感到嫉妒、被排擠、甚至有點生氣,唯一解藥就是徹底遠離這房子。
玩滑板的人在圖書館前,陶德停在老地方看他們在做什麼。今晚有四個人,年紀在十到十三歲之間的男孩,穿著及膝長的短褲,鬆垮的T恤,還有流行的復刻鞋。他們戴著頭盔,但是放任扣環解開或是鬆弛地掛著,作為護具多少有些無用。幾天前,陶德曾向滑板之王──骨瘦如柴,手腳靈活,不怕死,名喚基──指出這點,那小孩回以他們專門的空洞表情之一;甚至連個聳肩也無。
優雅無懼,基是個天生運動家,跟他的板子似乎有著近乎神秘的聯結。他跳上階梯和人行道邊緣,滑過金屬欄杆、擋土牆,幾乎總是安然落地。他其他比較受侷限的朋友僅止於練習最基本的動作,雖然多半落得躺在地上,一邊小聲呻吟一邊搓揉摔疼的屁股。
陶德不確定是什麼讓他每晚回到這裡,看同一群小孩一次又一次表演同一小套特技。部份出於純感興趣,一種對於已然成為男孩必備技能的再教育。他從未學過玩滑板──兒時他更專注於有組織具競爭性的運動──然而時機到時他想要能夠指導艾倫,以他父親敎他騎腳踏車的方式。約一週前,他去了運動用品專賣店,打算為自己買個滑板,但因售貨員的態度而退縮,好像不知怎麼對三十歲的男人來說買個滑板自己用未免不合時宜。
假如凱西看到他在山毛櫸樹下消磨時光,一隻手臂靠在綠色郵筒頂端,像某個自封的奧運裁判仔細觀察滑板小子,她會提出一個更為簡單的解釋──即是,他在耽擱危及自己的事業未來還有他的家庭長期經濟指望。她的確說的有道理:唯一比重考一次律師更糟的就是必須再準備一次,像個演員熟背他知道豋場那刻他就會忘記的台詞。但是如果陶德就是想要浪費時間,還有其他許多事情可做(而他全知道)。他可以在圖書館裡翻雜誌、上網、瀏覽成架的書。他可以買一支冰淇淋甜筒坐在公園長椅上奢侈地細細品嚐,或是用一個貝果餵食翠景池中壞脾氣的鴨子們。 他甚至可以晃到高中去看大學啦啦隊練習日常操演,可遠比陶德那時代性感的多。但他一樣都沒做。永遠只是回到這裡。
陶德已經看了基和他朋友數週,有時候連續看上一小時,但他從未從他們其中一人處得到最微不足道的認可,沒有極不情願的點頭示意,沒有低語含糊地說聲哈囉。他們跟這世界隔了座牆,完全自給自足,彷彿在他們自己嚴格限制的活動圈外,沒有什麼是重要的。他們保持眼睛看向低處,以咕噥和單音節詞溝通,當其中一人完成極困難的落地或摔得特別嚴重,或者甚至當某些與他們同齡的可愛女孩駐足看他們一下,在她們之間竊竊私語吃吃地笑時,他們幾乎沒有抬頭。
我一定曾像這樣,陶德有時會想。我一定曾是他們其中之一。
他母親過世的那個下午,陶德和他的朋友正對車子丟雪球。路面滑溜,他們伏擊的一輛旅行車打滑穿過街面跳上人行道邊緣撞翻垃圾桶,垃圾在安德森家的前院草皮灑得到處都是。陶德大部分的朋友都逃離現場,只剩他和馬克‧托蘭蹲在無葉的灌木叢後,蓋著手套竊笑,中年駕駛跳出車子在一月的薄暮中開始哀怨地大喊。
「你們開心了嗎?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當他約一小時後到家,又冷又興奮又餓──那時候他總是很餓──陶德注意到的第一件怪事是屋子裡沒有食物的味道。第二件是他父親的存在,他通常要到晚上才下班回家,這時正以一種古怪的僵硬姿勢坐在長椅上,臉上掛著看來不祥的表情。甚至在他父親開口之前,陶德確信他被逮到,雖然他不確定怎麼會。難道駕駛不知怎麼認出了他?還是朋友之一承認?抑或某個鄰居目睹全部經過?
「坐下,兒子。我得跟你談談。」
「是關於車子的事嗎?」陶德問。
他父親大感震驚。「有人告訴你了?」
「不是,我只是有種感覺。」陶德做好要被挨罵的準備,但他父親陷入罕見的沉默,彷彿忘記他們正在對話。「是我的錯,爸。我不該如此不小心。」
「你在說什麼?」他父親輕聲道,但他聲音有些緊繃,好似他正努力保持平靜。「那是個意外。不是誰的錯。」
陶德強烈感到的暫時得救感很快轉為困惑。為了某種原因,他父親開始以一種笨拙近乎機械式音調談起母親。從席爾斯百貨開車回家。路況難料。在出口匝道失控。衝過護攔。車身捲上樹幹。這是自己嵌在他記憶中的措辭,雖然回想起來他不相信他父親會在那特別的一刻喚起如此可怕的景象。
「我很抱歉,陶德。事情就是這樣。我剛從醫院回來。醫生都盡力了。」
「珍妮知道了嗎?」
「我們一小時內要去機場接她。」
我們預言過了,陶德心想。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和姊姊珍妮──大他七歲,已經是大學新鮮人──就常取笑他母親是個多糟糕的駕駛。她老是邊開車邊檢查妝容,在後照鏡中噘起嘴唇打量自己。她會為了延長翻找皮包的時間或是轉換廣播電台而將眼睛離開路面。
看路,他們過去時常告訴她。妳會害死別人。
很可能就是我自己,他們的母親會說,用一種奇特的愉快語調。
「我們該怎麼辦?」陶德問。
他父親似乎短暫地感到困惑。他看了看他的手幾秒,像是希望發現答案就寫在掌心上,然後輕輕地拍了陶德肩膀。
「我們會繼續走下去」,他父親說,他的聲音恢復部分平日的威權。「沒有什麼會變。我要你像事情從未發生繼續過你的生活。你媽媽也會希望這樣。」
陶德相當放心地發現可以有個計畫他從未在心裡質疑它是否明智。他母親葬禮後兩天,他參加少年棒球聯盟季後賽得到十七分。隔天他回到學校。當老師以他們慣用的充滿同情心的聲音問他過得如何,陶德永遠說很好,如此堅定與斷然,以致從未有人堅持確定他是否真的無恙,或是他也許需要和某人談談他所經歷的。
整個高中和大學時期,陶德分毫不差地做了他死去的母親與很快再婚的父親對他的要求,在教室和運動場上出類拔萃,扮演一個成功、適應良好的孩子,以某種方式承受了嚴重打擊卻未亂了步調──當上四分衛,得到書卷獎,社團活動長,一票女朋友,他申請的五間法學院裡有三間錄取他。
直到後來,在他婚後當上爸爸,他開始懷疑有事情不對勁,在他的本質核心中有事情尚未解決或存有瑕疵。一定就是這個──或瑕疵或欠缺,無論什麼玩意──讓他的手臂每晚黏著郵筒看滑板小子,極度希望他們會注意到他一次而且對他說些好話,也許甚至邀請他走出陰影成為他們之中當然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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