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9,2008
[Little Children] 壞媽咪
年輕媽媽彼此傾訴她們有多累。這是她們最愛的話題之一,在飲食、睡眠、孩子排便習慣、某間本地托兒所的優點及堅持例行運動的困難之外。以有禮微笑掩蓋熟悉的絕望感,莎拉提醒自己像個人類學家思考。我是一個研究無趣郊區婦女行為的調查員。我不是無趣郊區婦女本身。
「傑瑞和我那晚開始看起那部金凱瑞電影?」
這是鵲柔,克里斯汀的母親。他是個高大的三歲半孩子,在遊樂場中神氣活現地像個黑手黨老大,以任何可以貌似有理地當作槍枝的物品─一根稻草、吃了一半的香蕉、甚至是被遺棄在沙坑的芭比娃娃─射向更小的孩子。莎拉鄙視這個男孩,並且難以直視他的母親。
「寵物偵探?」瑪麗安問,她是特洛伊和伊莎貝拉的母親。「我搞不懂。什麼時候開始放屁變得如此好笑?」
自從地球出現人類開始,莎拉心想,但願她有種大聲說出口。瑪麗安是那些令人沮喪的超級媽咪之一:瘦小,精心妝扮,穿彈性人造纖維運動服,開UPS貨車大小的SUV,整天聽保守談話性廣播節目。無論莎拉給過多少反面暗示,瑪麗安拒絕相信任一其他母親輕視羅許‧林堡(譯註:美國保守派電台名嘴) 或是看重希拉蕊‧柯林頓。每天莎拉到遊樂場決心跟她說清楚,每次卻都臨陣退縮。
「不是寵物偵探」,鵲柔說。「是有人格分裂的州警那部」。
一個頭兩個大,莎拉不耐地想。法拉利兄弟執導。為什麼其他母親永遠記不得任何事物的名稱,甚至連她們的確看過的電影也是,同時卻又記得許多關於就算被困在飛機上也不會想看的電影的無用訊息,這也不是說她們真能飛到哪裡?
「噢,我看過」,特瑞莎說,她是寇特妮的母親。一個塊頭頗大,聲音沙啞,時常間接提到自己前晚喝太多酒的女人,特瑞莎是莎拉在團體中最喜愛的一個。有時候,假如無人在旁,她倆會偷抽根菸,像青少年般輪著抽,對她們的丈夫和孩子做些顛覆性評論。然而,當其他人來到,特瑞莎立刻成為她們其中一員。「我覺得還滿可愛的。」
妳當然這樣覺得,莎拉心想。在遊樂場裡沒有比可愛更崇高的讚美了。它意謂著無害。容易吸收。對體面的郊區居民不具威脅。在她之前待的遊樂場,有人確實用這字眼描述美國心玫瑰情(她並沒有點出片名;就是那個叫凱文什麼,妳知道的,還有玫瑰花瓣)。那是壓垮莎拉的最後一根稻草。在她花了幾天考察她的選擇後,她改到瑞本學校遊樂場,結果卻發現無論去到哪裡都是一樣。年輕媽媽都很疲倦。她們都看她們記不住片名的可愛電影。
「我很享受其中」,鵲柔說。「但十五分鐘後,吉米和我都睡著了。」
「妳覺得那樣很糟?」特瑞莎笑說。「邁克跟我那晚在做愛,做到一半我竟睡著了。」
「噢,總之。」鵲柔同情地輕笑。「有時就是這樣。」
「大概吧」,特瑞莎說。「但是當我醒過來道歉,邁克說他根本沒注意到。」
「妳知道妳應該做什麼嗎?」瑪麗安建議。「撥出特定時間用來做愛。路易斯和我就是如此。每個星期二晚上九點。」
無論妳想或不想,莎拉心忖,她的視線游移到遊樂器材上。她的女兒站在溜滑梯頂端附近吸著手背,同時克里斯汀用拳頭打特洛伊,寇特妮把她的小美人魚內褲秀給伊莎貝拉看。即使在遊樂場,露西和其他小孩也互動不多。她更喜歡畏縮不前,觀察行動,好似試著找出容許她進入社會世界的裂縫。有其母必有其女,莎拉暗想,對她女兒感到抱歉的同時倔強地對她們的聯結引以為傲。
「妳呢?」莎拉過了一下才領悟鵲柔是在跟她說話。
「我?」出人意料地一抹苦笑從她嘴角逸出。「理察和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碰過對方了。」
其他母親不自在地交換眼神,莎拉知道她一定搞錯了。特瑞莎伸手過野餐桌拍拍她的手。
「她不是這個意思,親愛的。她只是問妳是不是跟我們其他人一樣累。」
「噢」,莎拉說,暗自納悶她為什麼總是難以掌握對話脈絡。「我懷疑。我從不需要太多睡眠。」
上午點心時間是在十點半整,由瑪麗安制定及維持著,她相信嚴格遵守時間表是有效教養的關鍵。她在一雙兒女的房間內放了一個夜光數位時鐘,並且指示他們早上不能離開床鋪直到第一個數字變成7。她也自誇嚴格執行晚間七點的上床時間,她的孩子毫無反抗,這宣稱讓莎拉滿腹嫉妒與猜疑。她從未對威權人士有過認同,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在瑪麗安使火車準時發車的能力背後,是某種霹啪揮著皮鞭的法西斯愉悅。
然而,她雖然對一般的狂熱守時感到懷疑,莎拉必須承認孩子似乎認為這令他們放心。沒人抱怨得等待或肚子餓,他們從未問過現在幾點。他們只是著手進行上午的遊戲,確信適當時間到了他們就會被通知。露西看來好像格外感謝這份她生命中可預測的小小禮物。當她和其他人一起跑到野餐桌時,莎拉可以看見她眼中的喜悅,這是她整天裡第一次是團體中的一員。
「媽咪,媽咪!」她呼喊道。「點心時間!」
當然,沒有什麼制度是安全無比的,莎拉邊想邊在尿布袋裡翻找她敢發誓離家前就放入的米果。但也許那是昨天?分辨日子再也不是易事;它們全都像袋遺落在陽光下的蠟筆融在一起。
「媽咪?」一種焦慮語調滲入露西的聲音。所有其他孩子都已打開保鮮袋和單人用特百惠盒,忙著抓起一把穀類點心或是金魚餅乾放入嘴裡。「我的點心在哪?」
「我很確定它就在這裡」,莎拉告訴她。
在她得出米果不在這裡的結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莎拉繼續地挖掘尿布袋,假裝尋找他們。持續注視黑暗中的雜亂物品遠比抬頭告訴露西真相容易得多。她聽到背後有人啜吸鋁箔包果汁飲料的聲音。
「它去哪了?」細小聲音嚴厲質問。「我的點心在哪?」
莎拉決意抬頭直視女兒雙眼。
「對不起,親愛的。」她嘆了口長而挫敗的氣。「媽咪找不到它。」
露西沒有爭論。只是皺起她的蒼白臉龐,握緊拳頭,開始大力呼吸,為行動的下個階段聚集能量。莎拉抱歉地轉向其他母親,她們正興味盎然地看著事件發展。
「我忘了帶米果」,莎拉解釋。「我一定是忘在餐檯上。」
「可憐的小東西」,鵲柔說。
「這是本週第二次了」,瑪麗安指出。
妳這可恨的婊子,莎拉暗忖。
「很難記住所有事情」,特瑞莎評論道,她給了寇特妮一管優格跟一盒葡萄乾。
莎拉轉向露西,她正發出一連串逐漸增加音量的抽噎聲。
「冷靜一點」,莎拉懇求。
「不要!」露西大喊。「不要冷靜!」
「適可而止,小女孩。」
「壞媽咪,我要點心!」
「它不在這」,莎拉邊說邊把尿布袋遞給女兒。「自己看。」
邪惡地瞪著母親,露西迅速地翻轉袋子,一道由幫寶適紙尿布、嬰兒紙巾、零錢、金百利衛生紙捲、書本和玩具所組成的瀑布傾瀉而下到木製地板上。
「甜心。」莎拉平靜地說,指著那團混亂。「請把它整理好。」
「我……要……我的……點心!」露西抽搭地說。
就這樣,水壩潰堤,她突然可憐地哭了起來,淒涼的動物式慟哭甚至惹得其他孩子轉頭觀看,彷彿懂得大師在前,或許能夠學到幾招。
「可憐的小東西。」鵲柔又說一次。
其他母親知道這種時刻該做什麼,莎拉心想。她們都讀過同一本書或什麼。妳該忽略鬧脾氣而讓孩子哭個夠?或是該安撫並提醒她,她是安全且被愛著的。對莎拉而言,她似乎兩種建議都曾聽過。無論如何,她知道好的家長會採取某種腦筋清楚的行動。一個好的家長不會只是站著感到毫無頭緒與罪惡感,同時她的孩子正對天空嚎啕大哭。
「等等。」瑪麗安說話,她的聲音流露出如此無可否認的成人威權,露西立刻停止哭泣,願意聽她說完。「特洛伊,親愛的?給露西你的金魚餅乾。」
特洛伊可理解地被這提議激怒。
「不要」,他說完轉身,如此一來他的身體就能在露西和他的點心之間形成一道障礙。
「特洛伊‧強納森。」瑪麗安伸出她的手。「給我那些金魚餅乾。」
「但是媽媽」,他抽抽噎噎。「這是我的」。
「不准頂嘴。你可以跟妹妹分享。」
不情願地,但也不再抗議,特洛伊交出袋子。瑪麗安立刻把它拿給露西,露西的臉龐突然綻放出些微歇斯底里的笑。
「謝謝妳」,莎拉對瑪麗安說。「妳救了我一命。」
「這沒什麼」,瑪麗安答道。「我只是不想看到她難過成那樣。」
並不是說她們會這樣問,但假如任一其他母親問起莎拉如何,在所有人中,最終踏入婚姻,住在郊區,當個照顧年幼小孩的全職媽媽,她會將此全部怪罪於一時軟弱。至少她會這樣向自己述說,雖然這個解釋總是顯得有點老套。畢竟,成人生活不就是一堆軟弱時刻疊成。大部分人就像聽話的孩童排好隊,精確地做社會期望他們在任何特定時刻做的事,同時假裝他們的確做出某種選擇。
但事情是這樣的,莎拉認為自己是個例外。她在大二發現女性主義─這要回到九零年代早期,當時許多大學女生正朝反向移動─此股衝擊讓她深刻轉變。只在幾週女性研究概論課程後,莎拉覺得像被給予了解她生命中太多出了問題的事的鑰匙─母親的持續沮喪,難以結交及維持女性朋友,有時對自己身體感到疏離。莎拉以一種改變信仰的熱情擁抱性別評論研究,從中獲得宿舍裡其他女生從逛街或跳有氧舞蹈中所得到的那種安慰。
她加入婦女中心並花了大學生涯後半致力在有目的的、社會自覺的、政治參與的女性社群。她在性侵危機熱線擔任義工,加入「還我們平安夜」遊行,學會區分法國與英美女性主義。大四那年,她把頭髮剪短,不刮腿毛,開始參加同性戀、蕾絲邊與雙性戀的舞會與社交活動。畢業前兩個月,她猛然地和一個韓裔美籍名叫愛蜜莉亞的女生陷入熱戀,愛蜜莉亞秋天將要到紐約念醫學院。對莎拉而言這是令人興奮的一段時光,她的大學自我發現之旅的完美高潮。
然後─冷不防地令人驚訝的結局─大學時代結束。愛蜜莉亞搬回威徹斯特郡和家人共度夏日。莎拉留在波士頓,一邊在星巴克打工付房租一邊想接下來要做什麼。那個夏天她們互相拜訪對方兩次,但為了某種原因無法再現不久前還毫不費力的共處模式。在莎拉應該去新宿舍看她的前一天,愛蜜莉亞打電話來說也許她們不要再見面對彼此最好。醫學院課業繁重,她的生活沒有空間維持一段感情。
莎拉的生活除了空間外一無所有,但她幾乎一年沒有和任何人交往,當她這麼做時這次是和男人,一個極具魅力的咖啡師,也做脫口秀,他說他喜歡她的一切除了她的毛毛腿。所以莎拉開始再度刮起腿毛,裝了子宮帽,花上許多時間在喜劇俱樂部聽關於男(他們不去問路!)女(她們想在做愛後聊聊天!)差異的陳腐笑話。當她試著解釋她反對建基在性別刻板印象的幽默,雷恩建議她從屁股取出金屬棒然後照亮一點。
甩掉雷恩之外,申請進入研究所似乎像是逃離她身處的常規的完美解答─一個重溫大學時期興奮刺激的方法,同時也能過渡到成年期的可被認可版本。她想像她是年輕教授,一位女性主義電影評論家或許。她會是像她這種女孩的良師益友以及刺激,那些安靜夢遊般走過高中,除了不可能對這個世界提供給她們的任一選擇感到快樂外一無所知。
雖然博士課程開始幾週後,她發現她搭上的是艘沉沒中的船。沒有任何職位空缺,其他同學通報她;教職被不願讓位給下個世代的終身職老人佔住。同時大學正忙著用低薪工作剝削你,你不明所以地必須創作出沒人會讀的無聊論文,再找個人願意幫你出版成書。然後,如果你不尋常地天賦異秉並且特別幸運,你只是也許能夠獲得一年無續聘約,在奧克拉荷馬教足球員改善寫作。其間,網際網路迅速發展,我們給他丙上的孩子輕鬆順利地離開大學靠著股票選擇權致富,同時我們賣力工作為了一份甚至付不起房租的可悲薪餉。
莎拉知道這都是真的,但她不真介意一旦她調整她的期望。研究所不一定得通往某處,是嗎?不值得花個幾年閱讀還有思考,從被太多濃縮咖啡和爛笑話導致的長期麻木回憶起她的心?她可以就碩士畢業,之後也許在私立中學教書,或是加入和平志工隊,甚至想出方法像其他人一樣搭上網路賺大錢。
她選擇的是教職。當然有人愛教,熱愛自己的聲音,向被困住的聽眾展現他們的機智的機會。然而像她這樣的教師,就是無法在教室內好好表達。他們心煩意亂地堅持一次又一次證明,或是繞著一打半關聯的點子無法決定是哪個。他們木然地念著事前準備的筆記,當嘗試即席演講時迷失在他們混亂的句法中。老天幫忙如果他們試著說個笑話。回看他們的臉龐可能或無聊或困惑或懷有敵意,但大部分只是充滿同情。這就是她在兩個學期的教職生涯中所得到的:夠用一生的憐憫。
一文不名且心情低落,莎拉離開學校回到星巴克,這次帶著對她自己和未來的嚴重貶低感。她是個失敗者,性向仍然模稜兩可的26歲女人,才剛發現自己並不如所想的那樣聰明。我是個痛苦的平凡人,她每天提醒自己,註定要過痛苦的平凡人生。
猶如為了闡明這謙卑的一課,她的舊情人愛蜜莉亞在那年秋天的一個涼爽午後走進星巴克。她看上去絕對容光煥發,有著強硬下巴的韓籍先生驕傲地站在她身旁,一個胖嘟嘟,睜大眼的寶寶被綁在她胸口朝前的新玩意兒裡。兩個女人立刻認出彼此。愛蜜莉亞僵在門口,和莎拉越過地板的距離交換了洞察眼神。
莎拉悲傷地笑了,試圖承認這一刻的不可思議與滿腹情緒,但愛蜜莉亞沒有回笑。她的臉─變圓,少點女孩子氣,眼神有點疲憊─面不改色,沒有渴望沒有後悔甚至連單純的驚訝都沒有。莎拉所能發現的只有熟悉的同情,好似愛蜜莉亞只是又一個不知道老師怎麼搞的的新鮮人。她對先生耳語,在他說出:「真的?」之前,他快速驚訝地看了莎拉一眼。愛蜜莉亞聳聳肩,彷彿不明白她怎麼可能認識這個穿著綠色圍巾的可悲女人,更不用說她們曾經穿著內衣在艾瑞莎‧弗蘭克林的歌聲中共舞,一陣咯咯地笑後倒在窄床上,像是永遠不會結束。至少這是莎拉希望愛蜜莉亞記得的,當完美小家庭退出門外,剩她假裝笑對下個排隊客人,數不清第幾次解釋星巴克沒有「小杯」這回事。
那個,她會向其他母親解釋,就是我軟弱的一刻。除了那不真是一刻。它持續了整個冬天到下個春天,也就是到理察在一個冗長乏味的早晨踏向櫃檯─他是熟客,有著整齊修剪的鬍子和沉默中帶有威權氣質的中年男子─問她是否和他一樣有個糟糕的一天,為了某種原因這感覺起來像是幾年來有人對她說的第一件體貼事。而這就是她如何落到這座被上帝遺棄的遊樂場。
莎拉跪著開始慢慢收拾被從尿布袋吐出的大量各式各樣廢物。她知道她應該要求露西幫忙─三歲的小孩已經大到可以開始為她製造出來的混亂負責─但是不值得為了確立原則冒引起另一場鬧脾氣的險。
除此之外,越少人幫她,她就能在地板上待越久,遠離其他母親責難的臉,讓木製地板的尖銳邊緣刺更深進她的護膝,受著隱隱作痛莎拉認為她很可能活該而且甚至開始享受一兩分鐘。
她的使女的故事封面向下躺著,蓋住博丹熊看牙記,兩本書的景象令她充滿奇怪的羞恥感。她突發感到和那些中古世紀自我鞭笞者類似,他們習於步行穿越城鎮,為贖罪公然鞭打自己。很快她就會在尿布袋裡放上鞭子。
「也許妳該做張檢查清單」,瑪麗安告訴她。「把它貼在門上,如此一來它就是妳在離家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我就是這樣做。」
這個遊樂場我待不久了,莎拉心想。她抬起頭強迫自己微笑。
「謝謝」,她說。「那真是個有用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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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翻的?
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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