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0,2009
場合六 對立的場合
她站在這裡,瞧著那兩張海報
她並沒回家,理所當然她人並不在香港,但這也不是她闊別四年的紐約
她現在身處在英國的倫敦;一間可以眺望大笨鐘的高雅宅院中
而她正站在這別具古英式風味的客廳裡,瞧著掛在壁爐上方的那兩張海報
左邊的海報是個身穿白衣的孩子坐落在天台的危險邊緣,抬著頭望著一望無際的藍色天空
右邊的海報則是個身穿合身剪裁的黑色V領上衣、貼身的黑色西裝褲、雙手捧著緊貼嘴角的鮮紅蘋果;頭則帶著看似扎人的荊棘冠,甚至還被荊棘纏繞在銀冷色的高腳椅上的成熟青少年
那是她,兩個都是
左與右、白與黑、孩子與青少年、七歲與十六歲
那全都是自己曾有過的模樣;那現在看著照片的自己又是誰呢?
「哇!真叫人訝異,妳幾時變這麼自戀的?」一道戲謔的優雅嗓音自身後響起
陳洛回頭,帶著自嘲的笑容
早在腳步聲踏上下樓階梯的當下,她就有所警覺了
直到她的大腦清楚分析出那道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出自於誰的同時,她也才放下戒心
儘管這些事從她始終如一的冷漠表情根本看不出來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是上代當家同時也是她的祖父,親自教授她的
意指就算面臨生死關頭,也不可露出任何一絲情緒反應;否則,就是白白讓對手占了上風
她學的很好,也運用的淋漓盡致
雖然她也常開玩笑的對自家保鑣說;她是不是乾脆去做顏面壞死的整容手術效果會不會比較好點?
「早安」她說
「少諷刺我,我知道已經中午了」男人用指腹磨蹭著累積一晚的鬍渣回道
「喔?你也知道啊!」她逕自坐到那張慵懶的古典沙發上「那何不順便去洗把臉、刮個鬍子,然後來見我這個客人?」
語畢,陳洛便做勢要拿起桌上的雜誌來翻閱
「我餓了」男人說,簡直就是看準了這一刻,並得逞地看著對方將雜誌從桌上拿起的停格動作
然後停頓了三秒
陳洛明顯地嘆了口氣,爾後認命地站起身回頭問道:「想吃什麼?」
各佔四分之一盤的培根及磨菇、兩個完美的荷包蛋、兩片烤的恰恰好的金黃吐司,一份標準的英式早餐
「咖啡?還是柳橙汁?」陳洛雙手各拿著一杯咖啡及柳橙汁問道
他咬了口吐司,並指著她的右手
她放下柳橙汁,並拿著落選的咖啡走到男人對面的位置,期間還順勢脫下了圍裙
男人不禁覺得可惜了,因為他一直覺得對方穿著圍裙的模樣比她平常老是男性過度的打扮還要來得吸引人只可惜他每次這麼說的時候,對方也只是帶著嘲諷的表情回諷道:「再怎麼想要泡馬子,也不是這樣練習了吧?」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至少讓人有親近感
「什麼?」陳洛一愣;對方是從什麼時候講話開始會沒頭沒尾的?
「我是說妳穿圍裙的樣子」
她愣了一會,瞭解到對方談的是什麼之後,只是面露〝你真是無藥可救〞的表情反譏:「你真愛堅持一些奇怪的堅持」
「我只是說實話,也許妳該把這身裝扮用在妳的工作上!」男人仰著好看的笑容,半開玩笑的說:「這樣,妳的對手搞不好都會變的好溝通也不一定?」
「哦!少噁了!」難得的,她露出了孩子氣的做噁表情
「嘿!我是說真的,不試試怎麼知道?」
「........」
她沒再回話,只是飲著咖啡,只是掛著始終如一的微笑,只是打從心底感激著眼前的男人
這麼多年後,他倆的相處模式仍然始終如一
「哦!少噁了!」難得的,他那早熟的異父妹妹居然會露出了孩子氣的做噁表情
「嘿!我是說真的,不試試怎麼知道?」儘管捕捉到這難得的一景,但他仍沒忘記最初的目的
男人人生的第十九個年頭可說是青春年少的最高峰階段
以第一名的成績進入劍橋大學的新生、學生會歷年最年輕也是呼聲最高的主席候選人、他因興趣而培養的油畫作品還得了新人獎
這對年少的他而言,是何等的風光啊!
也許也是因為這些榮耀,他那一向嚴謹的父親才會默許他在暑假飛往紐約探視許久不見的母親吧!
他的父母早在他五歲那年便離了婚;儘管與母親還有聯繫,但也僅止於書信而已
記得在他們離異之後的唯一一次見面,還是母親偷偷來寄宿學校見他的
那時他才十歲,詑異地看著母親牽著一個華裔青年的手出現在他面前而久久不能言語
後來他才知道對方是母親的再婚對象,儘管比母親年輕了整整六個年頭,但卻已是名醫界期待的外科新星了(但說來真叫人難以置信,畢竟母親再婚對象的那張臉長的實在是.......太不成年了?)
雖說有著年齡及國籍上的差距,但看著母親與未來夫婿的深情互動及記憶中母親少有的甜蜜笑容;甚至看著那異國青年信誓旦旦的對自己說道〝請把你的母親交給我〞時的認真神情
他實在沒什麼理由,也沒什麼動機去反對;相反的,他在舉雙手贊成的同時也奉上了最真摯的祝福
一定會是幸福的!看著母親與對方十指交握且相偎依的背影,他欣慰且肯定的想著
三年後的夏季,他收到母親久違的航空信
信封裡除了書信還多了一張照片,一張小嬰兒安祥睡在搖籃裡的照片
照片的背後是這麼附註的:
陳洛 Lo Chen 1985.6.22(1)
真希望你可以當面見見她 It is hoped that you can meet with her face to face
甚至是給她個擁抱 Even give her a hug
如此你才不難想像 It is not difficult to imagine that you
她就是個天使 She is an angel
他撫著那優雅的字體,不難想像浩哥(陳浩,即母親再婚對象的全名,但他都是這麼稱呼他的)還細心的附上中英文好讓他認識認識中文字的奧妙之處
然後,他注意到最後含有一行附註
p.s恭喜你當上哥哥了 p.s Congratulations to you as a brother
浩筆 Hao
1986.6.22
「哥哥啊......」
「真是的,既然是女孩就別取那麼像男生的名字嘛......真搞不懂浩哥在想什麼......」
「原來嬰兒都是這麼小......」
然而他完全不知道自言自語的自己是用多溫柔的神情看著手上的照片
輕輕的,他吻上了相片,並祝福著
初次見面,我的小妹妹,並祝你有個好夢
「不過就是拍張照片嘛!阿洛,妳幾時變那麼小氣了?」看著死命抵抗的妹妹,他嘟嘴裝任性說道
六年過去了,當年相片中剛滿一歲的小嬰兒已經是個異常成熟的七歲孩童了,而他也從愛胡鬧的十三歲長成剛上大學的十九歲新鮮人
然而這樣的他們才第一次正式見面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
「你那什麼任性的口氣?尤里,你真的十九歲了嘛?」收著桌上早餐留下的碗盤,他那名字像男孩、長相像男孩、就連個性興趣也跟同齡男孩沒啥兩樣的妹妹毫不給情面地吐了他一個大槽
「那當然,我可是大妳整整十二歲的大哥喔!」他拍著身高只剛到自己腰部的小妹,優越的說道
「一個用年齡和身高壓迫七歲小孩的哥哥嗎?」她不屑地瞄了他一眼,用著這年齡的孩子不應該了解的嘲諷方式「有這種哥哥,我還真悲哀啊.......」
說著說著,人便進了廚房,徒留他一個人因言語打擊還傻傻愣在原地
其實,他們吵架(抑或可解釋成他個人單方面的死纏爛打)的原因也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想拍張照而已,而一切的動機只是源於一張海報
「............」還記得當時,他著迷般地望著眼前的海報
那是個身穿白衣的孩子坐落在天台的危險邊緣,抬著頭望著一望無際的藍色天空
「如何?很不錯吧!」母親站在一旁,帶著獻寶似的表情
「這張照片還是一次就OK了!馬可還開玩笑地說這孩子遺傳到我的真傳呢!」
「嗯.......」
「尤里?」
「媽」
「什麼?」
「可以把這張海報給我嗎?」
從那天開始,他便開始死打起自家妹妹讓他拍張照;也是自那一刻,他放下了畫筆開始研究起攝影
那是一種死忠的執著,儘管他不懂自己自那一刻起到底是在執著些什麼?
那樣的景緻、那樣的鏡頭、那樣的神韻──
不!絕對不是這麼膚淺的東西!──
「吶!結果,妳在那場壽宴上幹了什麼?」問話的同時,他舉起自己的白棋吃了對方的黑棋
西洋棋,這是他唯一敎授給陳洛的東西
記得每回在紐約的早、午、晚餐過後,他們總會玩上幾回;連他也不得不承認他這個小妹是他這幾年來遇過最難纏的對手
「沒什麼」陳洛不甚在意回答道,飲了一口續杯咖啡並舉起自己的黑棋「打照面、攀關係、做生意」
「反正都是些虛偽做作的公事」
「嗯..人生嘛!看開點,大人的世界不都如此?就好比現在這盤棋的局面......」他開始自顧自扮起年長者的角色準備說教
「啊!說的也是」只見陳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起了黑棋───
「將軍」
「..........................」我想我開始討厭跟這小鬼下棋了......
「重來?」
「什麼?」他一時沒聽清她說了什麼
「既然人生不能重來,那何不重來這盤棋?」
視線自敗北的棋盤上抬起,只見對方只是微笑地看著自己
「...............................」
「再玩一盤!先說好剛剛只是熱身而已」他不服輸的說道
「是、是」她回道
這次,是用著真正的笑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啊!?為什麼阿洛會........」看著將雙目用繃帶包起的異父妹妹被浩哥背著回房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轉過頭質問母親
那是發生在他二十二歲、陳洛十歲的暑假,當時他照著以往的行程來到了紐約找母親一家人
但好巧不巧的是他們一家三口正要去機場;據說是浩哥在香港的老家出事了,他必須回家一趟
當時他並沒多想還自發性地答應幫忙看家,甚至還開玩笑對陳洛說:
「喂!可不要用妳成熟過度的表情嚇跑自己的家人啊!」
「才不會咧!」反駁的同時還淘氣地對他做了個鬼臉
胡鬧的同時,其實他心裡深感惆悵
這孩子就要見到她真正的家人了!自己呢?終究只是半個哥哥而已啊.......
感嘆的當下,他並沒有想到
當她踏上香港那一刻起,這一切的幸福都將不復存在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睡去的孩子
其實他也不知道床上的人到底睡著了沒有;畢竟她現下雙眼正被一圈一圈的繃帶保護著,而他自進門開始也還沒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因為他腦子實在是混亂的很
他還真沒想到,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有著一張像是萬年不變的娃娃臉)的浩哥居然有著那樣的身世背景
幫派、家族、忠貞、背叛
這算什麼?莫非這就是黑幫電影教父的現實版嗎?
可他一點都笑不出來;無力地趴在床邊,他為自己的無力感到慚愧
「尤里?」陳洛喚道,並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嘿!還好嗎?」他回應並握上孩子的手
「怎麼知道是我?」他問
「油畫啊!顏料味好重喔!你又開始畫了嗎?」
「嗯......以前讀中學的老師拜託的」
「這樣啊.......」
隨後陷入一片寂靜
他不知該怎麼開口,或者說他應不應該開口
根據母親的說法;阿洛選擇成為下一代的繼承人,可以說是為了浩哥以及一個差點毀了家族叛徒的遺子
他們曾勸過阿洛不要這樣,畢竟她只是個才十歲大的孩子
但她卻懇求家族的當家──即時自己第一次見面的祖父;以自己的繼承換來浩哥的自由及那個遺子的不死
祖父成全了她
相對的,她也失去了她的將來,注定為這黑暗的古老家業付出且犧牲自己
「沒想到這孩子居然還會跟自己爺爺談判呢!」母親苦笑說,那臉上的笑一時間讓母親看起來蒼老許多
「..........................」他只能沉默,因為他沒漏看母親哭的紅腫的眼及浩哥臉上疲乏愧疚的神情
「尤里」
「哼?」
「我........做錯了嗎?」
他微愣,同時能感受到孩子握住自己手的力道加大了
「.......為什麼這麼說?」他問
「嗯......可能是因為暫時看不見,所以覺得怪怪的;雖然爸爸跟媽媽講話感覺上也沒什麼變.............」
她停頓了
「但是........」
「但是?」
反射性的,他同樣緊緊握著孩子的手,因為對方那已無法掩飾的顫抖
「他們很難過,對不對?爸爸是不是覺得對不起媽媽跟我?媽媽一定有哭過........」
也許是因為旅行而疲累感湧上,也可能是鬆懈了情緒;即便被繃帶遮蔽了雙眼,但從緊抓著自己的力道及緊咬的下唇,他感受到對方的故作堅強
就跟他五歲那年得知父母離婚,只能一個人縮在被窩裡哭的無法自拔一樣────
但這孩子不會是一個人的,因為有他在
「阿洛」
「什麼?」
「我是妳的哥哥,雖然只有一半的血緣,但是會一直都是妳的哥哥」
「不論妳做了什麼、變成什麼或是成為什麼,妳都會是我的小妹妹」
「所以,哭出來吧!我可是大妳整整十二歲的大哥喔!不會計較妳哭濕我的襯衫的喔!」
儘管被繃帶遮蔽,但他相信阿洛是看著他的
緩緩地,那孩子將自己縮到他的懷裡
「一個用年齡和身高壓迫七歲小孩的哥哥嗎?我還真悲哀.......」
「真過份耶.......難得我說出這麼感性的話.......」
就如同往常一般的鬥嘴
但無法忽略的,是他逐漸浸濕的衣領───
「喔!對了」
「哼?」
陳洛一臉疑惑地將視線從棋局移到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的異父兄長身上
「怎麼?」
「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麼?工作的事嗎?」
「不算是」
他停了一下,在想要怎麼開口;而陳洛則繼續看著桌上的棋盤
「沐司特來找過我了」他決定直接開門見山
效果不錯,這下她完全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了
「是關於他們的婚事」他特意加重了字眼
「你會去?」據她所知;在那件事之後,尤里西斯跟奧森成了朋友,所以他會被邀請也是預料之內的事
「當然,上禮拜先去看過場地了,他們已經把婚紗照全權交給我了」
「嗯,不錯的選擇,因為可以跟你殺友情價」她壞笑
「重點不在我好不好殺價,重點是在妳到底要不要去這件事」
「我真不敢相信沐司特他們居然會派你出馬」她的語氣有著一絲懊惱
「嘿!別說的好像我是什麼大反派的小嘍囉;要不是關係到妳,我才不淌這趟混水咧!」
「是、是!對不起,真是勞駕你」
隨後兩人同時拿起桌上的紅茶喘口氣,甚至不約而同的想著這人怎麼這麼難搞之類的
「........我想說你忘記了」嚥下口中的紅茶,陳洛首度開口說道
「?」
「那年我說的話」
「.............」放下手上的陶瓷茶杯,雙手交握,看著對方,他認真的說道:「我從沒忘記過」
關於妳說的話語,我從沒忘記過───
「阿洛!?」打開房門,他驚訝的看著來人
那年他依照往年慣例來到紐約;不一樣的是,他再也沒住在母親他們家,他選擇住在跟友人合開的工作室,然後閒來沒事就會又到母親家突擊造訪
一來是因為自陳洛十歲那件事之後,似乎便與香港的祖父母約定每到暑假便會去探望他們
而偏偏他會來長住的時間又剛好在暑假,完全交錯的時間點讓他之後考慮乾脆住在工作室還比較省事;話雖說的冠冕堂皇,但他又比誰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大學一畢業,為了父親的期許,他開始進入無趣的政治圈;雖然明知志不在此,但看著已逐漸老態的父親,他實在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語
後來為了兼顧政治圈及攝影工作室,還有許多後來接踵而來的大小事,他便甚少再到紐約;最後一次的紐約行,是在他二十五歲、陳洛十三歲的暑假
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流也僅止於書信、偶爾的長途電話以及他偶爾會在雜誌某頁中看到陳洛的身影
等到真正再見面時,是他二十八歲而陳洛正值十六歲剛上高中的時候
當下他是深感驚豔的,對於這個妹妹的轉變;雖然還是一樣的男性化外表,但他知道,在那之下帶著的是多炫目的光芒
這樣的悸動就像他十九歲那年看到那張海報一樣
會不會有人跟他一樣注意到這樣的光芒呢?他總是聽聞過琳-也就是陳洛自小一起到大的童年玩伴,總是毫不厭煩的說著阿洛在學校有多受注目等等之類的話題
他不禁感到一陣難受
「......幹嘛一直盯著我」陳洛疑惑問道
「........」良久,他開口
「沒什麼,只奇怪我幾時多一個弟弟-噢───!」
毫不留情地,她狠狠一拳打在他腹部上
真好,不到十五分鐘,他們的相處模式又回到以前──僅管多了些肢體暴力
抱著肚子,他感嘆著
一切都像以前那樣,直到了那一次──
「糟糕...」
「怎麼?」自廚房走出,陳洛看著正一臉凝重看著簡訊的他
「我們工作室委託的模特兒突然不能來了」他挫敗的說
「........」
「你們工作室在哪?」
「時代廣場附近...妳問..妳在幹嘛?」他楞楞地看著正穿上外套的對方
拿起鑰匙,她回頭說道
「你不是一直想幫我拍照嗎?」
合身剪裁的黑色V領上衣、貼身的黑色西裝褲,這讓纖細的陳洛看起來更加消瘦了;不僅僅頭帶著看似扎人的荊棘冠,就連修長的身軀也被荊棘纏繞在銀冷色的高腳椅上,低下的視線看似專注於被雙手捧到嘴角旁的鮮紅蘋果
禁忌之子,『The Son Of Taboo』,清晰的酒紅色羅馬字體狠狠地打在作為背景的白色布幕上
儘管人沒帶著代表性的黑框眼鏡、一頭枯葉色的亂髮也被整理的服服貼貼、身穿一身黑的低調打扮,也完全掩蓋不住頹廢中帶有的神祕魅力
「嘿!尤里,你這妹妹還真了得!」熟知自家狀況的友人驚嘆道
「不愧是國際名模的女兒...尤里,說真的,你妹要不要跟我們合作簽約?」
「我當你沒說過這句話,安東」毫不留情的斜了對方一眼
「真過份,洛洛妳說呢?」誰是洛洛啊!裝熟也不是這樣裝的!他內心吐槽道
「我考慮」
「阿洛!」
「開玩笑的...」
「唉~!原來你真是個疼惜妹妹的好哥哥啊!」
忽略了友人的胡鬧,透過鏡頭看著正在被拍攝的陳洛,他明瞭了
就像安東說的,他很疼惜她,但同時這份疼惜的心情已經很超過了───
如果不想破壞,只得遠離
對於陳洛,他所能做的就是克制自己及彼此之間的互動
以前他們當彼此是親人,所以可以無拘束的胡鬧;但對現在的他而言,那是很容易擦槍走火的行為
時間很快,三年的時間過去了,陳洛也要高中畢業了
學校的畢業晚會剛好定在陳洛滿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六月二十一號
他也跟陳洛約好;畢業後要好好請她一回幫她慶祝,於是他們就約在隔天同時也是她生日的二十二號
然後,就在二十二號的凌晨三點多,他的門鈴響了────
「阿洛!?」打開房門,他驚訝的看著來人
原本的學校制服被換成了醫院的病人服,全身隨處可見之處全被綁上繃帶;有的地方的繃帶甚至還明顯被鮮血染紅────
「我被襲擊了」無視尤里西斯的慌亂,她繼續說道
「我看的很清楚,是那邊的人」
他倒吸了一口氣,因為他懂她表達的意思
「爺爺的年紀已經大了,加上這兩年身體不好;雖然大家都不跟我說,但我知道有些人已經趁機在搞小動作了」
「但是問題就卡在我這個繼承人的身上,如果我不存在了,一切會更好辦」
「雖然那邊的人好像都知道我的存在,但因為爺爺跟其他家裡的人都將我保護的很好也很懂的保密;所以一直以來,我的樣子從沒曝光過」
「所以這次的事,可見策劃很久了;而且我大概知道,到底是誰背叛了爺爺」
「那...妳打算怎麼做?」看著從更衣室走出了陳洛,他問道
套上黑色的無袖風衣,陳洛抬起頭看著他
「肅清門戶」
「不可以!」他激動地沙發上站起
「阿洛,妳冷靜點,妳知道妳剛說的話意味什麼!?」
肅清門戶、懲戒背叛者、除去他們的性命────
「那是殺人啊!妳要想清楚!」
「我想的很清楚了,尤里」
「妳...」
「我只是沒辦法忍受」
「為什麼要在那時候下手?為什麼我會讓琳走在外側?明明這幾天就覺得很奇怪了,為什麼不帶著琳走別的路回家?」
「阿洛.....」
「事情鬧的很大了,尤里;不但有警察還有媒體,更何況現在我又跑出來」
「阿洛.....」
「從明天....不!從今天起,所有的新聞、報紙、各種媒體都會登出這項新聞;一個用不好,我的照片還會被刊登出來」
「阿洛.....」
「爺爺那邊不知道真實情況,看到新聞一定會大動作;一旦大動作,所有的人都會注意到,然後開始搜查我到底是誰?跟爺爺有什麼關係......」
「依現在家裡的狀況,馬上就會猜出我的真實身分,到時候不要說琳了,連沐司特他們..甚至是你──」
「阿洛!」
「我絕對不能忍受再發生了!!!」
忍無可忍地,他將陳洛緊抱在懷中,任她發洩崩潰的情緒
「該死的!他們憑什麼!!你們是我的...我最重要的....」她環上他的肩頭,無法抑止的嚎啕大哭
「我知道」莫名的,他的眼角也開始泛淚了
但他所能做的,只是緊抱著對方
儘管她已長大到他的肩頭,但他卻依舊覺得她很嬌小──就如同八年前,十歲的她緊抱著自己默默掉淚
「爺爺曾跟我說過」帶著啜泣的鼻音自他的肩頭傳來,但感覺上已經冷靜下來了
「他跟我說過,進了他們那個世界,就要做好相對的心理準備,不僅僅是對自己,也要對別人」
「我認為我懂他的意思;所以每次暑假回去拼命的訓練學習,因為我覺得變強,也相對地可以保護別人」
「結果因為我的關係,連帶把琳牽拖進來,雖然她只是暈過去,但是──」
環著他的纖細雙臂更收緊了一些
「這已經叫我無法忍受了」
「我沒做好的是覺悟」
「我可以忍受為了保護大家而遠離你們、也可以忍受大家因為我的身分離開我,但是──」
「我絕對無法忍受你們是被別人奪走了」
「........」聽著陳洛的自白,他只能默默陪著掉淚
他感覺自己很窩囊,這孩子就要到他無法去的地方,而他卻無法制止
難道只能到這裡?以往的那些話語、鬥嘴、相伴只能讓它們只存在過去嗎!?
他不是無法了解陳洛說的,而該死的是,他當下是認同的
沒有什麼事能瞞一輩子,只要你站在某個世界的頂端,人們就是會不斷的想挖出你的弱點
他沒跟黑道那種地下世界的人打過交道,但他待過政治圈;其中的迂腐黑暗,他不是沒見識過,所以他可以想見那種世界的黑暗程度會有多骯髒
他能為她做什麼?
「........所以,妳真的決定了?」
「嗯」
他感受到她又抱的更緊了些,大概是怕他生氣吧──
對於這些微的孩子氣動作,他又覺得一陣溫暖
「那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不阻止妳」
「什麼?」
「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讓我知道」
「尤里...」
「高興的事、難過的事、討厭的事、骯髒的事、無聊的事....什麼事都好,都要讓我知道」
「讓我知道妳還活好好的像個人一樣」
「.....」
「阿洛,記得我在妳十歲說的話嗎?你剛從香港回來的時候」
她點點頭
「我是妳的哥哥,雖然只有一半的血緣,但是會一直都是妳的哥哥」
「不論妳做了什麼、變成什麼或是成為什麼,妳都會是我的小妹妹」
「所以,答應我嗎?」
她依舊保持著在他懷裡的姿勢,緩緩地,她回道
「我答應你」
「所以嘛!妳再好好考慮嘛~雖然有媒體,但都會被擋在門外,但有個暗門是沒人知道的」
說著說著,他順勢拿出一張小地圖擺在她面前的桌上
「.........」
「阿洛,去見她吧!妳又不是不知道琳那小妮子有多想妳......萬一她沒看見妳,故意鬧不結婚怎麼辦?」
「.........」
「妳就放手去做,這次我們大家都在啊!聽說塔克跟吉兒不僅想請妳幫他們的女兒取名字,還想要妳當孩子的教母」
「.........」
「漢姆還會帶他祖母來,我上次見過她了;赫蒂人不錯,我喜歡跟她聊紅茶,不過她也抱怨妳好久沒去找她了,害她都沒人陪她整理後院還有聊園藝」
「.........」
「喔!對了,布萊特還說如果沒辦法,他很樂意去接妳,米涅本來也有附和;但他們都被海德一句〝你們去接人,只會迷路、超速、然後被開罰單進而造成交通大塞車而已〞給打回了」
「.........」
「雖然我跟沐司特一直安慰他們,但他們一直沒法振作的樣子挺叫人擔心的,希望別在婚禮當天出亂子....」
「.........」
「關於里亞,我之前也跟妳提過了他的酒量跟酒品;你也應該知道,他那個大個子發起酒瘋來沒有幾個人是可以制止的...」
「.........」
他滿意的看著對方伴隨著一句我考慮的同時,默默地將地圖收到上衣口袋
「我在婚禮會場等妳」他說,並起身來到陳洛面前,親暱地在她額上留下一吻
「.....」
「我一直很想確認一件事」走下玄關的大理石階梯時,她開口說
「什麼?」
「你喜歡我?」
「是啊!」他坦承「很超過的那種喜歡」
他清楚其實她早晚會知道的,因為他們是這麼的親近──
不過,他沒想過的是接下來的事
「那還真巧」
「什麼?」
「因為我也是」
「..........」
她抬頭望著還在站在階梯上的他
這一刻起,他們也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方
他下了階梯,隨後走到她面前,然後吻上她
身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在他親吻她後,他抵著對方的額頭時,他感嘆的想著
「但是......」他開口
「我們不能在一起」她接道
看著對方,他們相視而笑
「作為一個妹妹跟一個女人,妳真的都是最好的」
「這話猥褻意味很重喔!親愛的哥哥」
「反正本來就在亂倫了...」
是啊!儘管只有一半血緣,但到底還是兄妹
他們實在太相像了,注定就是對方想要的那一個;但長年的道德觀及血緣關係,只能讓他們對這份早就超過的情感視而不見
「爸爸應該會被哭吧!如果知道的話」
「我那個老爸年紀也大了,我也不想刺激他」
「「而且.....」」
望向對方,他們都知道彼此共同介意的人是誰
「我不想讓媽媽難過,光是四年前的事,她現在提到還是會眼眶泛淚」
「老媽雖然觀念開放,但我想她應該沒開放到那種程度」
「嗯...」
鈴───鈴───
「抱歉」
真準時!他苦笑
「潮說要來接我」她看著簡訊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車已經停在我家門口了」
「咦!?」
她回頭一瞧,透過前院中央的噴水池台,還真瞧見一台加長黑頭車就停在鐵門外
而她家保鏢則站在車跟鐵門之間
「妳最好快點過去」儘管距離很遠,對方又帶著墨鏡;但他可以肯定,那男人一定在瞪他
「嗯,那下次見」
「不都說好在婚禮上見了?」
「那是你說的」
「是、是」
他們又給彼此一個擁抱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過噴水池旁、開了鐵門、並在那位隨行保鑣自動幫她開門的情況下上了車
然後,那位保鏢還刻意往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哇喔!被瞪了」剛才的事一定被看見了.....
「可是.....這樣子算互有利弊吧.....」
他得到她的感情,但無法在她身邊;而他們則是可以陪在她身邊,卻無法得到她
「但還是會忌妒呢.....感情這檔事還真可怕.....」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會為對方付出到什麼程度
他轉過身,上了階梯,進了家門
腦子開始思索要準備好哪些行李趕今晚飛往紐約的班機
衣物、護照、預備的底片、赫蒂要求的紅茶包、還有其他人想要的東西........
想著想著,撐著下巴的手指無意碰上了嘴唇
腦內的清單突然消失了,他突然想到在剛才最後的那個擁抱,她對他說的那句話
〝我愛你〞
「..................」
「唉.........」
「我這輩子大概注定單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