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30,2007
2007萬聖節賀文《喪服新娘》
這是一場婚禮
在場的,只有活著的新郎與死去的新娘
新郎舉起左手宣誓道:
「我將以這隻手解除你的憂鬱,」
「妳的酒杯將永遠盈滿,因為我是妳的美酒;」
「我將以這根蠟燭為妳點亮黑暗,」
「並以這只戒指,娶妳為妻」
語畢,新郎套上戒指並舉槍自盡了
「少爺,容我引見,這位是偉恩男爵家的千金,蒂芙妮.偉恩小姐」
「您好,我...是蒂芙妮.偉恩」面容姣好的女子羞紅著臉自我介紹
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嬌羞的女子,但心裡卻滿是不屑的鄙視
連老天都知道眼前的千金小姐在現下的貴族圈內是出了名的驕縱、跋扈兼自以為是
如今居然紅著臉絞著手中的蕾絲手帕戰戰兢兢地站在他的面前
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男子的嘴角揚起一絲弧度
「您好,我是普萊德.帕博諾夫」他執起女子的手,在噴灑過多香水的手背上留下一吻
看著女子的臉漲的更加紅豔,他滿意一笑
畢竟這是有利用價值
BLACK BRIDE
喪服新娘
男人有著十分俊秀的外表,燦金色的及肩長髮被整齊的束於頸後,姣好的臉龐陪襯著那雙冷色系的蒼藍眼眸,身上穿著的是最上好的西裝
男人是名上流社會的貴族,這從他身上的裝扮及天生的氣質就看的出來了
可男人卻佇立在這棟與他身分地位都十分不相襯的鄉間莊園前
就跟以前沒什麼兩樣,男人想
儘管他待在這裡的時間只限於嬰孩時期,但眼前的景象及所聞的空氣卻仍喚起他塵封於幼年時的熟稔感
他按下門鈴,前來應門的,是位身形嬌小的女子
如果單看她清秀卻附帶成熟氣息的嬌弱臉龐及那弱不禁風的嬌小身軀,恐怕十個人之中有九個會認為眼前的女子也不過最小十八歲、最大不過二十五歲的花樣女子
可他知道,眼前的人可不止外表那樣的歲數了
「好久不見了」他主動打了招呼,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瞧著眼前生育他卻不養育他的女人
女子先是在開門的瞬間一愣,但在他主動打了招呼之後也隨之恢復表情
「怎麼?終於想要來孝敬母親了嗎?」女人說,揚著美麗卻挑釁十足的笑容
看著女子囂張十足的神情的表情,他也似乎明瞭自己天生的傲慢個性是從何而來的
然而在自家母親不明自己為何而嘆氣的注目下,他也只是感嘆地走進這久違二十年的莊園大門
這座莊園,據說是已故的曾祖父送給父親的出生禮物
父親自小就與曾祖父母生活在這遠離城市喧嘩的鄉村莊園;一來是父親自小體弱多病,需要在寧靜的環境下休養,二來是老邁的曾祖父母希望得來不易的孫子可以多陪陪他們
而他的母親,據說是父親在這生活時一同成長的青梅竹馬
當時他母親的身分,是當地某位富商與遠從日本迎娶過海的女子所生下的女兒
也許是因為年齡相仿又是門當戶對的青梅竹馬
以至於在他們前後滿二十歲的同時便由曾祖父做主訂下婚約;但據說祖父還特地為了這件事從倫敦趕來與曾祖父大吵一架,似乎是為了『憑什麼一個區區商人的混血女兒可以嫁進他們血統純正的貴族世家』的這個問題
但曾祖父不予理會
甚至很故意的讓他們在隔年初春結婚,而他也在同年的冬天出世了
但在此之前,曾祖父母已相繼去世了
然後在他三歲那年,他的父母就帶著他回到了倫敦的大宅
而悲劇也就此發生了────
首先是他的父親,在隔年夏日的某一日,舉槍自盡了
而自殺的地點很詭異,就在這座莊園裡
失去兒子的祖母崩潰了,一度將一切的過錯推到母親的身上;甚至要她滾出倫敦的大宅
而他的母親呢?
也不知是早已預料還是未卜先知,當下她本人也只是無謂的聳肩說:「無所謂,反正我也從未想過要來這裡、結婚、甚至是生下一個兒子」
隨後便提著像是早已預謀好的皮箱,頭也不回的走出豪華古宅的大門
那年他才四歲,就已經沒有所謂的『父母』
當然,他並沒有親眼目擊上述的任何一件事
就算有,那也只是塵封在年幼無知的記憶裡
而他之所以還能知道這些事,全拜祖母不厭煩的教誨及週遭那些低俗不堪的八卦圈
「孩子,要記住!千萬不要跟那些東方人來往,他們全都是低層次的賤民,就跟你的母親一樣!」祖母總是語帶不屑這樣批評道
也許是因為遺傳自父親的外表,祖母總為提防相同的錯誤發生而不斷在他面前批評母親的不是
但或許也是因為遺傳自母親的性格;比起將年幼的他棄之不顧的母親,他反而更厭惡不斷向他灌輸傳統觀念的祖母
但無所謂,反正家族的當家位置遲早會是他的
至少他在當下是這麼想的
「我要結婚了」在母親將一杯大吉嶺紅茶端到他面前的同時,他開門見山說道
母親一愣,連同倒茶的動作也明顯的停頓下來
「你認定的?」
「不,他們挑的」他們,是的,他的兩位祖父母
「那...你愛她嗎?」愛?她能讓他看順眼就不錯了吧?
「不知道」他老實回答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訂婚當天」
儘管那女人不斷聲明他們已經見過許多次面了,但他實在想不起他和他那低格調的未婚妻到底在哪有過一面之緣?
「是嗎?」母親不甚在意地回應後,便又繼續為她自己倒茶
但不知怎麼的,他總覺得母親的語氣有點失望
對於他要結婚的這件事
他在作夢,而夢中的自己是黑白的
黑白的莊園、黑白的花園、他與黑白的自己佇立在黑白的花草間
夢中的自己十分年幼,頂多是十二歲左右的年紀
那是他自己嗎?總覺得自己對眼前的孩子有著一道陌生卻又親密的熟悉感
有動靜,在一旁的樹梢上
突然!
一道黑影狠狠地從樹上摔下────
儘管眼前的一切是無聲且無色,但眼前的這一幕仍非常的具有衝擊性
不論是對他,還是黑白的他
那是另一個孩子,從樹上摔下的那道黑影
不同的是,那孩子是有色彩的
黃褐如枯葉的亂髮、深不見底的黑瞳、不同於西方的臉孔及服裝
混血兒
這是他腦中唯一閃過的名詞
但那並不是他的母親,而是另外一個
是誰?他疑惑著
混血兒揉著後腦緩慢地從地上坐起,睡眼惺忪地打量起四周的環境,直到游離的視線停在他們的身上
混血兒先是一愣,然後若無其事地起身來到他們..........喔!不!是黑白的他的面前
混血兒正帶著好奇的神情打量著黑白的他,而黑白的他則是帶著困惑的神情回瞪著對方;彷彿在困惑對方怎能若無其事的闖入私人宅院?
良久,混血兒對黑白的他露出了一個微笑,而後將握拳的雙手舉到黑白的他的面前
手一開,一株數朵小白花集結而成的球狀花束神奇的出現在混血兒的手中
孩子笑了笑,將手中的花束遞到黑白的他的面前
黑白的他看了看混血兒,又看了對方手中的花束
然後怯怯地,接過對方的花束───
那一瞬間,世界改變了
四周開始有了生命;爭奇鬥艷的百花、綠油清新的草地、舒適涼爽的微風、煥然一新的空氣
眼前的轉變,快的令他只能呆愣在一旁
不僅僅如此,連無色的他也在接下花束的同時染上了色彩
孩子的他看了看手中的花束,又看了看對方,然後露出了一個靦腆的微笑
他見過那個笑容,在上百張的相片及人們的口述中
那不是他,而是他的父親
「那是什麼?」他用眼神示意著外頭
要不是經過昨晚的夢,他還不會注意到整座莊園開滿的,全都是數朵小白花集結而成的球狀花束
「莢蓮花,中國的說法」母親說「在我的故鄉,我們稱之為繡球花」
「莢蓮?」他咀嚼著這陌生的詞
「是的,不過一般的說法都是繡球花、洋繡球、紫陽花」母親優雅的切著盤中的早餐解釋著「不過這種白色花瓣的正確名稱是木繡球」
他悄悄地瞄了母親一眼,不僅僅意外母親對花的了解;也意外發現母親高傲的眼中竟帶著一絲柔情
「妳喜歡嗎?這種花」
「如果不喜歡就不會種了」
「那父親呢?」
「............」刀叉的動作停下了
「為什麼突然提到他?」母親問,話中沒有一絲溫度
「我做了個夢,夢中的我因為那種花結識了一個孩子」他輕描淡寫的說,並飲了口熱茶「後來我才發現夢中的我不是我,而是父親」
「............」
母親沒在說話了
周遭陷入一片寂靜
嘩啦── 嘩啦──
天空開始下起了小雨,不知外頭的繡球花是否經得起摧殘?
「繡」
「什麼?」
母親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繡,我和你父親這輩子最重要的朋友」
如果不是因為外頭的雨,他恐怕會認為那是母親的哭泣聲
又是一個夢,這次不僅有他的父親還有母親,而夢中的他們大約是十七、六歲
他和父親真的長的十分相像,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父親給人的感覺是溫和親切的,而他給人的感覺是高傲冷漠的;就連夢中的母親也比現實中的看來青澀許多
他倆佇立在莊園的大門前閒談,但很明顯的,兩人的視線不斷的飄向遠方的地平線
有什麼嗎?他好奇地望向遠方
然後,他看見了
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一道人影
黑色的披風、黑色的寬邊帽、身上背著簡便的行囊;帽下遮掩的是張俊秀非凡的東方面孔及一雙深黑的眼眸
那,就是繡
「繡──」這次終於出聲了,是吧?
他看著迫不期待拉著裙襬衝到歸人面前的母親
繡
是外祖父在中國經商時,友人臨終前託付的遺子
外祖母很喜歡這孩子,於是便留下孩子打算當作剛出生的母親的玩伴,並為孩子取名為『繡』
繡是女孩,卻有著比同年齡的男孩還要俊秀的臉龐
據說這是因為繡遺傳自中國籍父親的臉孔;而她唯一遺傳自俄國籍母親的,正是那頭猶如枯葉的髮色
因此,母親對繡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要求便是:繡必須穿著男裝陪在她身邊
「因為比起有個姐妹,我更想要有個兄弟」記得母親說起這點時還失笑了
後來母親隨著外祖父母定居在這英格蘭地區的鄉下小鎮,連同繡也是
後來有一日早晨,繡出了門後就不見人影;
過了中午,她回來了,還帶著一個男孩──那個據說是遠從倫敦來此養病的男孩,也就是父親
那年他們三人相逢了;十二歲的父親、十一歲的繡以及十歲的母親
「然後呢?」他問,在中午的午餐過後
「她走了」母親說「繡在十五歲取得父親的同意後就離家了;她到處去旅行,偶爾會回到這裡訴說在旅行中的故事,這附近鎮上的孩子都很喜愛聽繡的故事」
母親頓了一會
又接著說:
「我和你父親也是」
他疑惑,不懂母親最後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去哪?」母親看著起身的他問
「散步」他示意外頭的花園,想說走近點瞧瞧那種叫洋繡球的花
「別去了,你忘了剛剛才下過雨的嗎?」母親瞧了眼花園「太久沒整修了,地板一定都泥濘不堪了」
「那,我去書房了」園丁都沒在整修的嗎?他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然後,握著門把的動作停了
他突然發覺這幾天的違和感是怎麼一回事
為什麼沒有園丁?為什麼這座莊園會連個佣人都沒有?為什麼這裡只住著母親一個人?
他回頭看了眼母親,但母親只是繼續坐在窗前,繼續望著外頭的花園
又是一次旅行的歸來,剛好那次是在萬聖節
五顏六色的糖果、蕪菁做成的傑克燈、孩子打扮成各式的妖魔鬼怪
他和父親站在遠離鎮上歡樂氣息的一座拱橋上
父親比上次在夢境中的樣子更為成熟了,大約是二十歲左右的年紀
這時有人拍了拍父親的肩
一回頭,只見一顆小南瓜刻成的傑克燈正面對著父親
「Trick or Treat!」說的同時,另一手還伸出帽子討糖果
黑色的披風、黑色的寬邊帽、身上背著簡便的行囊,是繡
她又回來了
「都幾歲了,還玩不膩嗎?」父親笑笑的說,這是第一次他聽見父親的聲音,又點低沉卻不失溫柔的聲音
「沒人規定大人就不能玩這一套啊!」繡說,她的嗓音很中性,光聽聲音實在很難分出她的真實性別
「這是什麼?」父親接過南瓜燈問道,還從口袋拿出顆糖扔入繡的帽內
「南瓜,美國的一種農作物,它比蕪菁還要好雕刻,應該用它來做傑克燈才對」繡拿起糖並帶上帽子說
「美國?妳是說美洲嗎?那塊北美殖民地?」
「現在叫美國了;英王代表和殖民地代表已經在凡爾賽簽訂巴黎和約,改叫美利堅合眾國,簡稱美國」繡接著說「我記得這是上個月初發生的事」
「那...好玩嗎?美國」
「不錯啊!那裡的人很熱情,相較之下英國人或許顯得拘謹多了;我還遇到那裡的原住民,他們好像被稱為印第安人吧!他們的語言很古老,我學了好一陣子」繡越說,表情顯得越難過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難過」繡嘆了口氣接著說「自殖民者踏上美洲後,對他們根本是惡夢;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上萬印第安人不是被殺就是被奴役」
「繡,妳想太多了,這是建造殖民地所無法避免的」
「但那本來就是他們的土地啊!他們也只是想過平靜的生活而已」繡的語氣十分激動
「說的也是...」父親看著南瓜燈,眼神有點落寞
「繡,妳喜歡旅行嗎?」
「喜歡啊!」繡吃著糖說「到處走走看看,遇到很多人,學到很多事...」
「還想繼續旅行嗎?」
「嗯,這世界不僅遼闊廣大也一直在改變著,我不想錯過它的任何變化」
「我想親眼見證,在我活著的時候」
「是嗎?」
「.....吶!沐,你放心吧!」繡親暱地喚著父親的小名「總有一天,等你身上的病好了,就也能親眼瞧瞧這世界的廣大了」
「嗯...」父親苦笑回應,然後兩人一同回到了鎮上
連他都聽的出父親的弦外之音,可見繡有多遲鈍
父親不喜歡去旅行的繡
因為這表示繡會離開、會遠離他到很遙遠的地方去
父親很忌妒繡,因為她可以到任何地方、無拘無束,不像他只是個被限制在莊園的病人
但同時父親也仰慕著繡,畢竟如果不是因為繡,恐怕他這一生將會是多麼的枯燥乏味
然而他也在害怕,害怕著有一天繡會不再回來,永遠的遺棄自己而去
忌妒、憎恨、仰慕、崇拜、擔心、恐懼
唯有一種感情可以解釋這麼複雜的多面情緒
「父親,是愛著繡的?」他問,用著肯定的語氣
「是的」母親回答,毫不避諱的
「妳不介意?」他挑眉,他沒法想像母親這麼性情剛烈的人可以忍受這種事
「我們本來就不是因為相愛而結婚的」
「那對繡呢?」
「........」
「妳愛繡嗎?母親」他看的很清楚,母親每每提到繡時所流露出的溫柔神情
他是沒體會過這種感情,但他知道那是種會讓人喪失理性的慢性毒藥
「你越線了」母親說
語畢,人便離席了
他嘆了口氣,感覺有點挫敗
不在母親難堪的話,因為母親的態度已經等同默認了他的問題
他的挫敗是在於自己的無知,因為他不懂這樣的一份感情
而最悲慘的是,他並不想懂
今晚的莊園,場面十分混亂
醫生、護士、家裡的佣人全都慌亂的忙進忙出
母親則守在床邊,擔憂地望著床上的人
床榻上躺的,不是父親,而是繡
凌亂及間的髮、錯亂迷茫的眼、蒼白的臉色、消瘦過頭的身軀
身上穿的不再是瀟灑的男裝而是潔白的連身女用睡衣
她生病了!?他訝異道
繡不斷的大口喘氣,彷彿她人快無法呼吸了,期間還不斷地咳嗽,甚至在被單上還有斑斑血跡─
肺結核!
他想起過去這病毒曾是一度泛濫的流行病;難道繡碰上了嗎?
「妳還不回去嗎?」繡問,語氣十分無力
「可是,繡,妳生病了」母親皺著眉趴在床塌旁,完全不在意會被傳染的危險「我不想離開妳」
「鳳,今天是訂婚宴,沐的祖父母和老爺、夫人不是還特地回來了嗎?沐都已經去了,你好歹也 是主角之一,不要給大家添麻煩」
繡拍了拍母親的頭說服道「而且沐不是特地幫我請醫生了嗎?你看,他還特地把我接到他們家的莊園來」
「他只是想獨占妳」
「不要說這種話!」繡喝止道,然後又咳了起來
房內只剩一片尷尬及間接不斷的咳嗽聲
「......妳明明知道的,我和沐並不想和對方結婚」難得的,這種委屈的口氣居然是出自母親
繡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母親
黑瞳突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而睜大,卻又被緩緩地垂下的眼簾遮蓋
繡的表情頓時變的無可奈何,但將臉埋進被單的母親卻沒注意到
「....吶,鳳,妳去吧!」繡又說一遍「我會等妳的,到時候妳想說什麼我都會聽的,好嗎?」
「真的?」
「真的」
然而在母親搭乘的馬車離開的同時,醫生也無奈的在胸口畫了一道十字
繡死了,就在他父母親訂婚的那一天
「神父」
看著年老的長者回頭時露出的驚愕表情,他深感不耐
今早他見不到母親,或許是因為母親還惦記著他昨天冒犯到她的事
他沒試著找她,也不打算對母親道歉
他本來就打算今天啟程回倫敦,再說他們之間的親子關係也沒好到哪裡去
應該無所謂吧?反正他也留了紙條,他敷衍性的想著
然而在臨走前,他卻又刻意到了鎮上
他下了車,命令馬夫等待,他便自己一個人進了城鎮內
街上有許多人用錯愕的神情瞪著他,彷彿他們在大白天見鬼了
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是這麼想
這些人應該都認識父親吧?他暗想著
這個城鎮不大,加上父親又是在這成長的,多多少少都會有認識的人吧?
但他又覺得很煩燥,因為那些像是見鬼的眼睛;這也許是他第一次厭惡自己遺傳父親的長相吧?
「教堂在哪?」他隨口問了個攤販,連個『請』字都省了
攤販的老闆已經嚇傻了,只是膽顫的舉起手指著城鎮的另一邊
於是他走了,甚至沒講謝謝
其實他也沒想做什麼,他只是想在離開前見見繡這個人
儘管隔了好幾層的土壤及一片厚重的棺木蓋,他還是想和繡『見面』
他先是在墓園裡繞了一圈
但看不見任何一個跟繡有關的墓碑,甚至連個相似的都沒有
沒辦法,他只好進教堂請教神父
然後造成了現在的狀況
「神父」他又喚了一次,帶著不耐的口氣
「啊!抱歉,孩子,因為你長的很像我認識的人,所以...」
「我是他的兒子」他挑明道,卻迴避了父親的名字
「這樣啊!那就難怪了,你有你父親的樣子......我能幫你什麼嗎?」
「神父,你知道繡這個人嗎?」
「繡?當然!她就是在這鎮上長大的」老神父的眼裡多了一絲神采「她是個好孩子,我還記得她常常幫忙鎮上的孩子;因為她常常去旅行,然後帶很多故事回來.....」
他漫不經心地聽著老神父的回憶,腦裡在思考要怎麼插話才不至於太失禮
但神父的下一句話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過已經很久了呢!據繡上次生完病又繼續去旅行後,她就再也沒回來....」
「等等!」
他錯愕道
「繡不是死了嗎?」
「死了?我的天啊!孩子你該不會誤會什麼了吧!」老神父連忙解釋
「繡的確生過一場大病;但據你父母的說法,她在康復後又繼續去旅行了」
他在趕回莊園的路上
他感到有些煩躁;因為他不知該相信自己的夢,還是老神父說的話
「那天我本來要去探望繡;但到你母親家時,你的父母說繡已經癢好病出門繼續去旅行了」
「那醫生呢?那些護士呢?我的曾祖父母沒說什麼嗎?外祖父母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到的時候那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至於你的曾祖父母及外祖父母那陣子一直待在倫敦;他們甚至好像不知道繡有生病這件事......咦?等等!孩子你要去哪?」
「莊園」你頭也不回的說
「莊園?你是指你父親的莊園!?」他停下腳步回頭,因為對方的語氣恐懼的令他直覺不對勁
「怎麼了嗎?」
「這....你應該知道你父親....是在那座莊園過世的吧!」他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那之後就已經有些不好的傳聞了;甚至在你母親住進去之後,那座宅園裡的佣人也越來越少,到了最後只剩下你母親一個人」
「母親沒解釋嗎?」
「她說他們離開了」
找不到,他望著空蕩蕩的宅內
人到哪裡了?他納悶,這時他無意地瞧見窗外的花園
............
白色的繡球花開滿了整座花園,數量實在多到驚人
他看到了母親,她倒臥在花園正中央的那座花圃旁
他走過去,看見母親一手握著小刀,另一隻手佈滿無數的鮮紅刀痕
沒救了,他想著
他甚至沒蹲下為她哀悼幾秒
因為不對勁,他母親的血
他瞧著母親的血,儘管血液已經凝固了
但血的流向很奇怪,居然一致性的反方向流向中央花圃的土壤裡
..................
He said to me〝Son of man, is it possible for these bones to come to life? 〞And I made answer and said 〝It is for you to say, O Lord. 〞(Ezekiel 37:3)
他對我說:「人子啊,這些骸骨能復活嗎?」 我說:「主耶和華啊,你是知道的」 (以西結書37:3)
他伸手,撥開了潔白的繡花球群
凌亂及腰的枯葉髮色、病態蒼白的安祥臉龐、消瘦過剩的纖細身軀
身上穿的不再是瀟灑的男裝,也不是潔白的連身女用睡衣;那是件完美極致的黑色新娘禮服
美麗的喪服新娘沉睡在一口沒有棺材蓋的棺材內
他沒說話、也沒想法、甚至沒什麼反應
他只是想更接近一點
喀!
他低頭一瞧,只見他踢到一塊自土壤中凸起的白色硬體
會是人骨嗎?他想
至少這可以解釋為什麼這個莊園會連個佣人都沒有
他的父母一定崩潰了吧!
被迫與好友兼情敵訂下婚約,而所愛的人也死在訂婚日當天
重要的是,他們還見不到她最後一面
所以殺了所有人,並以他們的血永保住所愛之人的屍骸嗎?
他聽過這種事;傳聞在十六世紀時曾有位匈牙利伯爵夫人就是用少女的鮮血來保持自己的青春
想不到這也能用在保存屍體上
他不知道他的父母親是怎麼屠殺所有人而不被發現;他也不確定在這些人之中是不是也包含曾祖父母及外祖父母;他更不清楚父親是否是因為長期受到良心的苛責還是體認到愛人真的回不來的事實才自殺的;甚至是死在不遠處的母親的自殺動機
他都不想知道
死亡、謎底、愛情、真相
這些都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然而在撫上新娘依舊柔嫩的面頰同時,他笑了
濃烈的香水、奢華的禮服、玲瓏有緻的身材、高貴迷人的臉蛋,這豔麗的女人是男人無法抗拒的類型
偉恩男爵家的千金興高采烈地來到帕博諾夫家的豪華古宅中
她的未婚夫回來了,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她來見他
一定是太想念她了!她喜孜孜的想著,甚至沒注意到身後有人接近
碰!
一記重擊,貌美的女子倒地不起
而鮮紅的血液自額際緩緩流下────
「繡,對不起」執起棺中人兒的一隻手,他向對方賠不是
「這種低賤貨色的血一定很噁心吧!對不起,恐怕的要妳忍耐一下了...」
「但不用擔心,我會準備更多更多的.....」
「吶,繡,我打算把莊園的繡球花全都移植到這裡來,畢竟那是代表妳的花,對吧?」
男人著迷地用吻膜拜著新娘的手背
甚至將幾分鐘前自死去未婚妻手上拔下的戒指套上喪服新娘的左手無名指上
他是沒體會過這種感情,因為他知道那是種會讓人喪失理性的慢性毒藥
他不懂也不想懂,但這不代表他不想要
他沒有父親的軟弱良心,也沒有母親的脆弱癡情
他只知道想要擁有一樣事物,就必須盡全力去爭取,特別是想要擁有一個人的全部的時候
他沒愛過人,自小他的情感就是為了自身利益而付出的
所以他想知道,這種人人甘願飲下的毒藥是可以讓人瘋狂到怎樣的一個極限?
他相信,他可以為繡做的,絕對會比他父母還要多更多
他知道繡不會不愛他,儘管那並不是愛情,但畢竟他是她最重要的朋友所共同生下的兒子
所以繡是不會捨棄他的
「晚安,繡」男人說,並謙卑地低下身吻上妻子的唇
無聲地,新娘的眼簾緩緩輕顫著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