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航向幸福的旅程」原片名是「車票」。雖然不能說完全切題，也比這麼一個溫吞吞的名字好得多。

這部片子是三位導演協力完成的，分別是義大利的愛瑪尼歐勒米、伊朗的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英國的肯洛區。

原始構想跟我們過去看過的由兩三位導演合作導出來的片子不同。這部影片不能說一定是三個片段，各不相關，也不能說三個導演彼此牽就，沒有盡情發揮。特點是以火車作為故事發生的場所，這是一班長程火車，乘客上上下下，故事也就一段一段的展現。若說相關，則旅客是各自獨立的，若說不相關，又是在同一班火車上。這麼一個設計，就產生了很高的象徵作用。火車，變成了人生的旅程，人來人往，就是人生的遭遇，我們，既是乘客，也是看客。人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從這裡看，誒個人是主角，從那裡看，那個人成了主角，而這個主角就成了配角。

這一班的火車上的場景與時間的大框架，也使得三位傑出一導演不致眾因為風格上的差異，使得這部電影的三段故事看來零零碎碎。好像的個籠子裡關了獅虎豹，各展現雄風，卻又不會因為在一處而打殺得不可開交。這麼一個設計，真是神來之筆。

義大利的愛瑪尼歐勒米的那一段不長，卻非常細膩，只是表現對一段男女忘年之交的回味與眷念。

人生的情感世界比我們能夠描述出來的要複雜得多，包括電影小說在內，只有少數的高明能把這個神秘而又複雜的情感交待得比較深刻。

老教授對於那一段情，總是念念不忘，然而，真的算是一段情嗎?在人世裡，這樣的感覺很多，彼此都有好感，卻也來不及發展，或是無法發展成情侶的關係，然而彼此也保持了一點非常非常輕淡的默契。這就是這一段時表達的感覺，因其輕淡到快要沒有，所以，只有最細膩的感受與心靈才能發現，也只有最具功力的導演才能把這樣的情感以畫面來呈現。

因為情感的現實狀態太輕太柔，能夠回味的經驗也只是那麼一點點，但是，一再的回味，又可以加多一點點，變化一點點，揉和了想像，還有過去，還有夢境，而難得的是，導演並沒有把這麼一個段落表現成為一個心理分析片，也沒有誇大成為想像與現實不分的世界。每一次的回味，都重新回到月台上的道別，老教授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捕捉更深刻的回憶，我們也跟著他進比那麼輕柔但是真實的情感世界。現實與他的回味是多的不調，然而，這就生命，這一段作品無法說是寫實的還是想像的，可是，回憶與當下的交纏，讓觀眾看到了一個跟我們一樣的經驗世界，是失落，還是獲得?也不怎麼分得清更。這一段作品也是在三段作品中比較短的一段，卻同時是滋味為深長的一段。形短意長若此，似乎應該在片子結束之後，給觀眾一點時間去感受一會兒，一如有的音樂演奏，雖然最後的一個毛音已經消失了，聽眾卻依然留在座位上細細回味，那該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然而，火車繼續前行，還有許多的故事會在身邊發生，容不得我們作主。敏感的觀眾，也許會覺得不無遺憾。

第二跟第三段都是喜劇，戲劇性都比較濃厚。

第二段的導演是伊朗的阿巴斯，許多觀眾忘不了他的「何處是我朋友的家」還有「生生長流」，但是這一部卻有著很不一樣的風格。

那位將軍夫人與替代役的年輕男人之間的關係，不是一開始就表現出來，這一點也很重要，因為導演有意的讓許多觀眾以為他們是母子關係，只看到了一個對於母親無論如何都服從到底的兒子，半途方才表明他們是役男在服兵役，只是他的任務是侍候這一位胖胖的白髮將軍夫人。

火車上要能演出戲來，又不以發展劫車還是大爆炸為題材，對話就非常重要，將軍夫人小男生的頤氣指使，小男生的低聲下氣，形成對比，這本身就有了綿綿不戲劇性。火車上總是會遇到也許可以說上一兩句話的對象，對他而言，就是小女生了，戲就在一下子他想要跟小女生多說幾句，一下子又被軍夫人叫了回來，這兩點之間來來回回，張力也因此而生。沒有連成一氣的情節，幾個小小的事故，一連發展。這一段表現了將軍夫人這個人物，演員非常精采，她能夠表現的也只是語言跟一點點動作，但是，把一個長年就享受特權，高高在上的將軍夫人的習氣，刻劃入微，喜感十足中，並沒有誇大。我自後對這一位將軍夫人也是又愛又嫌，愛她的直爽，嫌她的囉嗦。不能把她演成了一個討人厭的負面人物，也不能演成一個剛剛死了丈夫的可憐的女人，她說的話雖然的確霸道，卻也有許多的人情事理。她雖然可笑，卻絕不是小丑。

導演有意的讓她的煩人壓縮到最大的臨界，再給這個可憐的小男生逃脫的機會。我門總是會在旅途中遇到類將軍夫人的這種角色，永遠遠旁若無人，我行我素，有理如此，無理也是如此。道演給了他們很通俗的造型，那個將軍夫人之，小男生、車上遇到的，他的妹妹的同學，戴著牙套的女孩---那種年紀常有的造型，個個都很自然，在自然中，又能興味十足，我們看到了將軍夫人終於得一個人孤單的在月台上等著人家來接她，再也沒有人可以指使的時候，說不出是同情還是慶幸，但是，那個一直沉默的小子，即使不在畫面中，也時時的成為戲的一部分。

這部戲的片名用的就是第三段的故事情節。

三個年輕人真是精采的演員，導演有意的，突顯他們的口音，因為，這一班列車是歐洲的長畬，各國的人，各階層的人以及各種出身的人都有。

導演是英國的肯洛區，卻沒有刻意的表現典型的英國風格，而以阿拉伯國家出身的三個少年，為了看世界足球大賽而出門的經歷。

故事的基本設計有討巧的理由，三個年輕人，心性還充分成熟，但是湊在一塊兒，就很會胡鬧。只是在火車上要讓他們鬧得夠看，也不容易導演找到了一個故事發展的主線，就是遺失了一張票根。這個事件把他們從胡鬧到人性的發掘之過程，表達得緊扣人心。

第一段以想像與回憶為主，二三段就偏重對話，第三段的對話尤其不易，因為有一半的時間就是三個小男生在吵架，要吵得我們聽來津津有味，至於相當投入，那麼，大處小處與見得著見不著處，都得照應。

有意思的是利用了一開始就在出發的那一站的另一家人，他們成了戲的引子。也就是，這一段火車的旅，不是沒有關連的，像是將軍夫人的那一段中的替代役男生，在終點站下車的短短的鏡頭，什麼戲都不用演，只要他終於下了車，導演已經給了我們十足的戲味兒享受了。而這一家人起先就神神鬼鬼的，又可憐巴巴的，我們從看到那個老教送給他們一杯牛奶，讓他們的小孩有不致於挨餓，到發現這三個小球迷的車票票根被他們偷走，也就跟著百感交集，的確經驗了一些人生的難處。

故事的起伏、氣氛的變化，就在車廂的幾個角落中，有的非常近，有的只能遠觀，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是無論生熟一線相牽，又要時時的爆出笑料，當然絕不能低俗，題材居然是後三個少不更事的男孩來表現，導演為自己設下的局面，一點也不好處理。

三個男孩一連多少站的吵鬧到吵架，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句都有其作用，有的是說明情節，有的是推動情節，當然也有表達人物的性格。我們跟著少年男孩也把他們的人生當作我們的人生，每一位觀眾也都回到了那麼一個大驚小怪的歲月中的感覺。觀眾的情緒與劇中人的情緒緊隨不捨，我們不僅是在看熱鬧，也是火車裡其他的劇中人。喜劇當然在人物造型方面有其特殊的營造，但是，太過誇大，就成了鬧劇，這一段能兼顧人性與喜感，不用擠眉弄眼的表情身段，又能笑鬧不絕，非常不易，只要節奏稍有短長，笑果也就立刻消失無蹤。特別是最後逃走的段落，把觀眾的情緒推向高潮，讓大家又急又鬧，除了導演，剪接之功不可沒。

這是一部沒有一氣連貫的故事，卻又能處處動人的作品，三位導演分別的執導，很有較勁的意味，而我們見到的卻無不是舉重若輕，予人一新耳目之感。他們都有深刻的認識與老到的技巧，，這一回金馬外片影展名作甚多，這一部，應該叫好又叫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