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隊伍排得好長，從展出場地的門口，順著墻根繞啊繞的，一直蜿蜒到外面大馬路邊。這一天是星期三，下午，照理說星期六日人是比較多些的，星期三下午也這樣，真的沒有想到。歷史博物館的容量很有限，主辦單位就只好作場內人數管制，隔一段時間，才放一批人入場，這樣的事，就是常逛博物館的老手，也沒有經驗過。隊伍中有的人閤家光臨，更有許多老師帶著學生，一批就是好幾十人，什麼年紀的團體都有。天氣很熱，如果在周末，隊伍會一直連到什麼地方呀?要多久才能輪得到自己進去啊?在接近門口的時候，才知道主辦單位的人也怕出事情，主動的請有了年紀的客人先達到裡面吹吹冷氣，不這麼辦，還真的可能有人不支。

就是到了裡面也不輕鬆，人影幢幢，冷氣開到最強也不一定夠涼，常常遇到解說的老師，大多都在遠遠景後面稍稍提高了聲音的解說，據說星期三是特別開放各團體解說的日子，老師不得不在後面說話，因為老師也不一定擠得進去，就是擠進去了也不一定看得到，好幾重的觀眾，燈光很暗，而畫作的尺寸比餃小的話，大概還不如看看畫冊清楚，雖然原作的感覺無論如何都是畫冊上無法呈現的。好在台灣的觀眾大多都能尊重別人的參觀權，不致於亂擠一氣，有耐性總是有機會輪到站在自己想要細看的作品前面的。

促成這一次展出，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差一個條件都不行。天時者，是適逢法國巴黎奧塞美術館的米勒廳整修，否則很難想像他們會把毫無疑問的超級國寶運到台灣來。其次是主辦單位已經與法國博物館有過數次的交換展出，各方面的表現都很好，也能讓巴黎方面放心。當然，我們的參觀民眾的擁躍，並且具有一定的深度，井然有序，

他們都是為了要看這一次「巴比松畫派」的展覽而來，作品是由法國奧塞美術館提供，一共有大約五十件作品，而其中僅僅米勒的作品就佔了大小二十件，更何況，其中他的最具代表性的三件作品:晚禱、牧羊女、拾穗，都在這一次展出中，這多人也是因為他這樣的一位傳奇性的畫家而來，在此之前，何謂巴比松畫派，他們聽也沒有聽過。
巴比松畫派其實也是個相當鬆弛的名字，跟「印象主義」差不多，也許更沒有規範。巴比松，只是距離巴黎一百多公里的一個小農村，上一世紀，有一些畫家寄居於此，是否為了此處風景格外好，則不得而知，畫者而能成家，不該依題材作為作品之要件，精挑細選描繪的對象。好畫家總能以隨時目之所見入畫而成精品，就像好的作家也能以任何題材成為佳構一樣。不用懷疑巴比松的景色之美，然而，主要的，能夠讓許多畫家寄居於此，他們的志同道合是個原因，此地物價便宜，民風敦樸，容易生活，應該是重要的原因。另外，就是他們著重於以風景為題材，跟當時的主流以人體人像為主題大異其趣。

其實個個可觀，如詩的柯洛，總是表現出震攝人心，似乎稍縱即逝的美感。胡梭，他是米勒的知己，但是他格外中意以森林為題材，跟米勒以田園為題材各擅勝場，遠近深淺縱放自如，用色用筆濃郁大膽，表現出大自然的雄偉蒼勁。勒盧才氣縱橫，大幅的作品也能一揮而就，說明中表示，他是不太打畫稿的，雖然具有寫實的風格，卻已經透出個人強烈的感受，是否對於後來印象主義有影響，不得而知，但是，畫面的經營中對比鮮明，結構出人意表，也是能蜩給人很深刻的印象。其他如迪亞茲的神秘粗獷，甚至帶著點詭異的傾向，他在面對自然的時候一定有很深的，對於造物的探索精神。德崗簡單嚴謹，一樹一石都透出莊嚴的氣氛，特華雍對於動物之愛，把人有意的隱退到陰影裡，我們也可以看出他不同於其他人的領悟，無論是對於動物還是人還是神。多比尼表現了大地的蒼鬱，時間的變化，在他的畫面中動人心魄，真有讓人想要從此消逝在他的畫中的感覺。女畫家波納出身於繪畫的家庭，這一前展出她的一幅「第一次鬆土」，幾隻牛在陽光下受到農夫的鞭策，奮力的犁開乾陳了一整個冬天的泥塊，交雜著茫然恐懼與精疲力竭的勞苦，讓我們想起失銘早期的作品「牛車」，也是對於動物強烈的感受與同情而發。這一件作品已經在她去世之後作成浮雕，成為一件聳立在楓丹白露的地標。杭特是一位在巴比松畫派中比較特殊的畫家，他出身於美國，而且是弗蒙特州最大的地主家庭，父親還是當時的國會議員，卻能為了追求自己所愛而到了巴比松定居了好幾年，成為米勒最好的朋友，並且也是把這一位偉大畫家推荐到美國的主要人物。雖然同樣是農村的人物與風景，他的畫作卻總是透出優雅細緻。布荷東橫跨了傳統與現代，以畫作享受到了及身的富貴，他也有一幅「拾穗」，像是謳歌農民的生命，與米勒的作品所表現的謙卑成為強烈的對照。

一般而言，博物管中看得到的畫不會只有幾十幅，但是，平心而論，能夠好好的看的畫，一次也只不過幾十幅而已，貪多也看得眼酸。假如場她的迫促不要太計較的話，這是一次在數量上剛剛好的畫展。奧塞美術館能夠把這一批同時包括米勒最重要的的幾幅畫作運到海外借展，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更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在台灣之外再也沒有轉到其他國家，我們的幸運不言可喻。

在這一次展出中任何一件作品，要談，都是談不完的。但是，整個展出以米勒為主題，自然他的作品也是列能引人注意之所在。米勒一個人的作品在此次展出中達到了二十幅左右，能夠在自己的士地上見識到這一位大師的這麼多的作品，而且系統分明，可謂平生奇遇。不用說，米勒作品的那一間展廳，雖然不大，卻是人潮最擁擠，大家滯留最長的時間的地方。拾穗、晚禱、牧羊女、諾曼地送奶工人、紡紗女等等，乍然出現在眼前時，歡喜得不覺令人有點承荷不起的感覺。

畫家本身的傳奇色彩也使得他的畫作更具動人的力量。

米勒是一位畫家嗎?這一點應當毫無疑問，但是，有意思的是，這一位畫家，以三十年的歲月，卻也只留下來八十幅作品，我們眼前所見，已經是他一生畫作的四分之一了。梵谷只畫了十年的畫便舉槍自殺，但是，卻留下來了包括素描水彩油彩等等四多件作品，梵谷是個畫家，而且是個瘋狂的把自己投入繪畫的畫家，也同時像許許多多的畫家一樣，突顯出自己強烈的風格。但是，以如此之要求來看米勒，就有些不同。

米勒的大半生，都不以畫家自居，他視繪畫為一種服務於上蒼的手藝吧?他自許為一個農民，生活得也跟辛苦的農民一般，貧困了一輩子，他不是布荷東那樣的畫家，可以雇用模特兒來畫畫，他連自己家人的溫飽都無法維持。要是說他是一位堅持畫畫的農民，應該相當接近。他早年出身的家庭就有著虔誠的天主教信仰，他的細緻與他的書香門第必然相關，能夠深入題材，也應該有其理脈了。早年就具備了很好的繪畫訓練，要是他一直以裸體畫謀生，應該可以在巴黎過得不錯，但是他毅然放棄了原本可以謀生的專長，放棄了繁華，寧願到當時那麼落後的農村生活，找尋他的生命中自我承擔的責任所在。

有一篇王鼎鈞先生的作品，最近發表在報刊上，題目是「折損回憶」，其中有幾句是這樣寫的:「用天主教的「告解」作比喻吧，說出來就解脫了。天主教徒向神父告解，我向讀者大眾告解。」

這一段言語行可以作為美學上的一個註解。藝術家，雖然未必是所的的，也求必是所有的，卻也可能有一種藝術家，是以他的藝術創作來完成人生中自我的使命。藝術家把他的作品展示在人前之際，可以是一種救贖，把人生當作救贖的過程，在天主教與基督教的思想中是非常自然的事，救贖是無盡的過程，類似於儒家的止於至善，永遠的向峰頂努力，而峰頂永遠是個無法企及的最高境界，其實，也就是救贖的路程。王鼎鈞向大眾告解，是以他的文學創作作為通道，米勒以其畫作為通道，道理完全一樣。

米勒總記得他的祖母對他的教訓，要他記得他即使是個畫家，也不可忘記他依然是個天主教徒。他的畫作，沒有像許多的宗教畫一樣，直接表現出聖經上的故事與人物，卻讓人可以在無形中感受到神聖的存在。無所不在的神祗，不一定非得呈現出形象不可，無形的力量，可以比有形更為動人。

米勒像是至為虔敬的信徒，把他生命中最美好的奉獻給上蒼，但是，總是覺得依然不夠完美，於是一幅畫作一再的構思、修改，不到他覺得已經盡了全力，絕不輕易的視之為完成。信仰是個人與神聖之間的事，他不會阿俗之所好，他要接近神，巴比松這一個小農村，讓他有與神更為接近的感覺。是信仰使得他可以在那麼困苦，甚至於這麼一位虔誠的信徒，都苦到瀕臨自殺的邊緣，他如果沒有信仰，必然的，我們今天不可能得以瞻仰到他那些曠世巨作。他一生三十年間，只有八十幅作品，這樣的數量，以一位畫家而言，不論是過去還是現代，都不為多，但是，以一位虔誠的信徒的奉獻來看，他的表現卻最為可觀。他辛苦，生活中自然需要信仰來堅持，他堅持，所以作品中更加的表現出信仰。

但是他不是盲目的信仰，有的信徒的信仰未必能讓世人，包括教會充分的理會。他以對窮苦農民的敬重與感受來表現他的信仰。莊子的「道在尿溺，每下愈況」，庶幾近之。神聖不見得存在於金壁輝煌錦衣玉食者的心中，神聖鍾意的，是米勒所描繪的純樸農民生活中的種種，是大地蒼天跟他們不可割捨的關係。不見得所有的人可以從此中見得到神聖，神聖也不會那麼輕易的讓人撞見，祂是無形的，卻非虛空，這應該就是米勒的體會吧?

以「拾穗」為例，可以看出他對於貧苦的人最深刻的敬重與同情。他對於農民的生活有著極深的體驗，所以，畫面的佈局、人物的姿態、遠近的對比、主客的安排，都不是正在享受榮華富貴的布荷東夢寐之所能及。我們且看看布荷東的那一幅拾穗，他給予了農村農民至高的禮讚，卻不免訴諸於浮面的形式。那些極可能是他畫室裡美麗而又健康的模特兒先擺出姿態，再編排到設計好的作品中的農家女的形式，個個都像天使，何曾有過米勤的刻骨的體驗?我們從米勒的「晚禱」中可以聽到教堂的鐘聲，從布荷東大幅的的畫作「拾穗」裡，聽得到的卻是雄邁的進行曲。果然不錯，這一位畫家，對於以後社會主義的若干國家之藝術觀點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力。要是去北京美術館看看，有許多謳歌無產階級的作品，其中人物個個健康漂亮，充滿了自信與可以征服一切的力量。俄國當年何嘗不是如此，北韓至今依然如此。然而，在真實的世界裡，我們見到了畫上的那些漂亮的工農兵了嗎?這樣的虛幻，經過了六十多年，終於一一打破，不再有人相信了。然而米勒畫上的那樣的窮苦的農民，我們不僅依然可以在許多落後的農村裡見到，甚至於不分種族不分地域，在任何類似的地方依然可以見到他們這樣的族群的純樸、堅定、善良與對於神祗的虔誠。他們才是神的兒女。米勒的世界表現出來的是人性中亙古常新的價值，而非浮面的讚美。

凡夫俗子常常無緣見到神聖的面目，也無從感受得到造物主的恩典。我們何其幸運，有如此在信仰上無比虔誠，技藝上無比精湛的藝術家，帶領著我們晉入在這樣子的滾滾紅塵中難以企及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