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跟平常去銀行的經驗差不多。一進門就有一位小姐還是先生幫你拿一張號碼單，然後引導你填一張相關的表格。接著安靜的等候，不一會兒就輪到自已了。

今天來為的是兌換人民幣，事先打了電話問清楚這一家銀行有沒有這種業務?太太偶爾到大陸打工，人家付她人民幣，她就老實的帶回家，而我們家好像很不金融，這一類的事，只有等待，對太太沒有什麼影響，反正早早就以最優厚的兌價從我這裡把台幣換了去，而我就抱著兩三年以來的她打工的人民幣，等待著某一天，政府可以開放人民幣兌換，人家說人民幣會升值，我倒一點想發敗的意思都沒有，只是也不知道該怎麼開發這些鈔票而已。自恃有一份薪資，家用還夠，也沒有把這一件事怎麼放在心上。

終於等到了開放的這一天，就興沖沖的帶著兩萬元人民幣去銀行，因為限定只能兌這麼多，也好，反正我們的錢也不多，想著一比四點五，等下就有八九萬元新台幣落袋，感覺好像是憑空揀來的。時間長了些，居然忘記了當初掙錢的辛苦。

不一會兒就該我上櫃台了，是一位豐潤的小姐接待我，我把表格跟兩萬元人民幣給了她，她又跟我要了身分證。

然後我看著她慢慢吞吞的點鈔，非常的慢，好像每張鈔票都很可疑。當然嘛，剛剛開始的項目，總是要小心的，我也沒有覺得怎麼樣，等著她點完了鈔票，以為這就該把台幣兌給我了吧?

「要請你稍微等一等，我們要驗鈔。」她這麼說，我心裡就有點疑惑，難道剛剛把兩百張鈔票一張張的細細看過，有的還對著光線檢查，那不算是驗鈔嗎?
也只好由著她。

她起身走到了後面一台驗鈔機前，把鈔票一張一張的往裡送，一張一張的，比剛才更慢得多，沒有關係的，我們這種人的時間也沒有緊到那個地步。她背對著我，也沒法子看清楚她到底在幹嘛?

漸漸的慢得有點離譜，只好伸長了脖子觀察，發現她一遍又一遍的把這兩百張鈔票放進去檢查，不曉得有幾遍了?也是說她可能也不相信他們的驗鈔機。那麼多驗驗好了，又有什麼辦法?只是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也未免太久了吧?我立在櫃台外這麼樣，然而又能麼樣?再等就是了。

從我這裡可以看到她把這兩百張鈔票有的放在這一邊有的放在那一邊，但是不一會兒，又把這一邊的幾張放過去那一邊又把那一邊的拿到了這一邊，這是幹嘛?練習玩撲克牌嗎?距離很遠，不好問，只好再等。

我見到了有一張人民幣剛剛送到了驗鈔機就給擋了回來，她試了好幾次，就把這一張鈔票拿到了原來在她的座位後的男主管面前，那位先生連碰也沒有碰，只歪了頭看看，那張鈔票依然在他的桌上。

這位小姐的工作真奇怪，又把這些鈔票來回回擺佈了一番，然後再慢慢吞吞的到影印機那邊，我以為她要印下一張「假鈔」也說不定，就是放在她的頂頭上司的桌上的。其實只是印下我的身分証而已。

三十分鐘過去了，她把上司那邊的那一張鈔票拿了回來，終於坐回了我面前的她的位子，找出一張新的表格，一聲不響的重新填了若干項目，把表格遞給了我:

「對不起，要重填。」
「?」
「有一張我們的驗鈔機不吃。」她把剛剛拿回的那一張還給了我。
「假的嗎?」
「不知道。」她說著就又把另外的一疊人民幣交給了我:
「有些舊鈔票，我們不收。」
「太舊了嗎?這樣就太舊嗎?」
說實在的，我真看不出這些舊鈔跟不舊的分別何在?
「我們怕賣不出去。」
「有多少?」
「你點點看好了。」
我數了數，有四十一張，差不多五分之一都不合他們這家銀行的標準。
「這些錢都不能換了嗎?」我以為都是假鈔。
「台灣銀行應該可以。」
「那麼你們為什麼就不可以?」
「我們怕賣不出去。」她重覆那一句，話說得更冷。

那麼，還有五十九張，她就用算機算出來了該給我的台幣，六萬九千多。
我拿回來了一疊台幣跟一疊原來就是我的但比較舊的人民幣，離開了這一家銀行。趕著去辦該辦的事情，已有點晚了。

但是奇怪的是，心裡老是有些不痛快，到底為什麼?一時也整理不出來。
我想像我這種人應該很多，就是反應遲鈍，讓人家給欺負了，一時還搞不太清楚，只好發悶。但是好在也不是非常的笨，慢慢的想，還是把這個問題想得比較清楚一點了。

他們是一家銀行，業務裡包括了兌換人民幣的項目。這種業務是剛剛開始的，他們也非常小心，生怕吃虧。便是吃一點點的虧也不行，好像收到了舊一點的鈔票。吃大虧當然更不行，比如可能遇到假鈔。這個誰能說不可以呢?他們是銀行呀！

那麼請問又有什麼不舒服的?人家是銀行，銀行，雖然常常聽說有人掏空什麼的，我們不僅搞不懂其中奧妙，也非常清楚我們這種人是休想佔銀行一分一厘的便宜。總記得，在銀行裡無論了多少錢，到有一天如果銀行倒了，他們最多只賠一百萬。我當時就想，有是有錢，我也要開銀行。

還是不舒服，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後來終於有點通了，原來不痛快不是因為銀行只顧他們自己而不顧我們，我們，特別是從早年銀行比衙門還要神氣的時候活過來的人。那個年代跟銀行借錢，似乎只是非常有錢有辦法的人的事，我輩等等不用說想都不用想，連一個有資格跟銀行借錢的人都無緣相認。跟銀行打交道?這種念頭只有外星人才會有吧?一生一世沒有進過銀行者大有人在。

問題在於銀行壓根兒就沒把我這個兌換人民幣的人當成一個顧客，雖然每塊錢的人民幣的兌換一進一出他們還是賺了快兩毛。

他們只是掛出他們的確有這個項目，卻再不透露要用去半個多小時才處理得好只是兩萬元人民幣的業務，讓你總是以為一下下就好了，就那麼一下下一下下的幾十分鐘過去了，別人時間都不值錢，讓他等好了，又不是我們銀行求他們來兌人民幣的。他們當然沒有在牆上掛出牌子來表明他們會一張張的查驗，會然後還要依辦事員的判斷力決定新舊，當然他們也提不出所謂新的半新的還是舊的標準何在?那是自由心證。先是人工然後機器然後又是人工然後又是機器然後又是人工。他們更沒有事先聲明舊鈔他們不要，他們的驗鈔機有問題嗎?他們一定不會承認的，但是那一張在這一家銀行通不過的鈔票，卻可能在其他的銀行裡沒有問題。不過他們不是「台灣銀行」，就可以拒收，而且包括新舊判斷。

怕人民幣怕到好像毒蛇猛獸還是濾過性病毒，那麼幹嘛還要接這個業務?

這一點卻是怎麼也想不透，也許是政策上的需要吧?還是面子?這就非我等的層次所能參悟的了。

然而最最讓人覺得這一家銀之可笑復可卑的，是他們居然在如此跡近變態的戒慎恐懼中，還不忘要收集一點新的人民幣，好讓來買他們的人民幣的客人對他們能有比其他家的銀行更新的人民幣現鈔而另眼相看。他們事先要是講點鈔費工又費時，並且舊鈔他們不要，可能顧客就立刻轉身走人找別家去了，那麼，他們搜集新鈔的計謀豈不無法得逞?

這一家銀行我是不打算再跟他們來往了，但是回來一問，我們這的棟老屋押在銀裡的強迫火險就是他們承保的。我們家的自動繳款都是從這一家銀行承做的。要是賭這一口氣，還真要費些事哩！他們真是無所不在的怪獸！

這一家銀的名稱可好，喚作富邦，可以讓全國都富起來的意思，這個我才不敢巴望，富了他家，我倒是堅信不疑的。(2008/7/19 歡迎轉載 廣為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