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上課的時候，固然學生聽得個個目瞪口呆，到底學了多少?不太敢測驗，恐怕會太傷心。

不能以學生是不是來上課了，為唯一的檢驗學生學到了沒有的標準。

他們不一定想要知識，可是，很想要文憑，他們就會來上課。

要是教課的老師堂堂點名，或是點三次名有兩次不到就當，那麼，他們會來上課。

他們為了文憑坐在教室裡。

有的人還是會打瞌睡，雖然很少，早上的第一堂就要打盹，可見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也許跟本就沒有睡。在過去就遇見過這樣的學生，那天我這個作老師的七早八早六點多就趕到了學校，為的是安靜的預備功課，卻遇到了一位平常總是遲到還是缺課的同學，不免覺得非常意外，這個小子怎麼一下子覺悟得那麼澈底了?沒想到他回答得倒也老實，說是昨天晚上本來就沒睡，三點多才回家，想想要是上了床，七點準定起不來，乾脆直接就到學校，胡亂的找個地方瞌一下就算了。他還問老師你這麼早來幹呀嘛呀?似乎不知道這個世界上許多早早起來的人是在幹嘛?

這樣的學生，上課的時候就是沒有打盹，大概也不會有多大精神學到什麼知識。他是來湊數的，不是湊教室的人數，而是，湊他自己的上課時數。

你問一位飛機師他飛行了多少小時，憑這個數字可以知道他的專業修養有多好，這倒是可以的，因為，不是一架飛機上有好幾十個機長。機長就那麼一個，他一定要負責任的執行任務，他的時數不是湊來的，是實實在在的認識與經驗之累積，時間單位對於這種人就很有分量。

有各種各樣的方式湊數，有的是打瞌睡，有的是做其它的事情，有的也許是在交談，還是根本就散了神，兩眼的確看著老師，卻是神遊天外，深深入定了。

當一個老師，最容易自欺欺人的，莫過於在學生聽講聽的時候安安靜靜的時候。他們不一定真的在聽。

當然有聽得入神，又很能覺悟的學生。我們讀書，許多也只是讀了一遍，其中若干觀念還是警句，一生一世居然忘不了，可見得也不是沒有學到東西。然而，就那樣也能算數嗎?要是這樣的活動也可以算是學校裡正規的學習，大家以後也許不用到學校來了，只要每星期周末去各縣市的文化中心聽聽演說便可以了。

學校裡的學習跟聽文化中心的演說當然不同，課堂上的講述是有體系的，深入的，而且，還要與其它的功課可以結合運用。要是有的人修雙學位，學習的問題還要更複雜些。

聽一場演講，只是一個點一個點的學，點與點之間的關係如何，無法確定，演說的人也用不著為了這個問題負責。學校裡的課程與老師可不一樣，學習是在一張大大的網絡中的努力，縱橫交錯彼此相關。比如說，學生學的是口語傳播，在這個系當中，所的的課程都是以這麼一個大方向來設計的，教師也不能只是各行其是而已。系主任一定會關切到學生在各個課業中學到了的東西是不是可以彼此參照運用?所有的，在成績單上的學分，也不是單獨的兩個還是三個四個學分而已，畢業證書上一定會標明這個學生是那一系畢業的，這表示他會靈活的運用在這幾年中所學的各項課程，已經是這個專業裡的通才。

這可比只是上課的時候聽得目瞪口呆要豐富得多。

我們聽音樂、看電影、遇到一場車禍、中了樂透……，都會目瞪口呆，一堂課可以讓自己受到震撼，對老師，對學生，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卻也不能就此認定為真正表現了學習的成效。在校的學習既然是一片大大的網絡，學習，在如此的前提下，也一定是全方位的。

當年台大校長傅斯年曾經在回答學生的時候說過，他一點都不鼓勵學生打工。要知道，在那個年代，大家都好窮，吃飯也都可能成為問題，跟現在的富裕不能相提並論。但是他依然認為學習要專業，要全面，能不打工就不打工，要打工，也盡可能的打與學習有關的工。

許多學生一大早就在校園中背英文字典、背古文，而老師也大多住在校園的宿舍裡，就在學校旁邊，學生隨時可以造訪教授，討論問題。用誇張一點的話來說，可以講，在那個時代，什麼都欠缺，就是不缺熱情與理想。

現在的情形就很不一樣了，校園裡再也見不著穿了粗布的衣服的學生在背書，就是如今的校長願意也像傅斯年校長一樣，清早就帶著許多燒餅油條到校園裡聽學生講話，跟學生交換意見，也沒有多少人會在那麼早就出現在校園裡，就是出現了，背書讀書的人也是寥寥無幾，他們也許帶著早餐到校裡吃，或是吃校長帶給他們的燒餅油條。

那個時代跟這個時代學習風格上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是否為全方位的學生。

從前也有混的學生，可是，比例很少，十分之一就不得了了，現在，有沒有十分之一全方位的學生?反而是個很可以思索的問題。

全方位的學生就是以學習為主業的學生，絕不是只有在上課的時候才學習。他們下了課，依然以各種方式在學。有的到圖書館去。有的把老師提供的參考書單一本一本的讀過，不論是幾種還是幾十種。有的則相互討論，好好的做題目。再怎麼樣，也可以整理整理筆記，記下一心得，不論是上課所得還是自修所得。

這麼樣的學習，就不太可能不來上課，以及來上卻心不在焉。

許多大學都有對於教授評鑑的制度，一到學期末了，學生就會拿到一份對於每一門功課的教授的評鑑表，上面有許多的問題，填好之後，成為學校對於教授表現如何的重要參考。可是，不知道有多少學校也會請教授填一份問卷，問問教書的人對於學生學習的看法如何?或者是，另外還有一份問卷，請同學自己回答看看，他到底學了多少東西?為什麼學得到還是學不到？

上課的那一段短短的時間，只應該是全方位學習的十分之一，也許連十分之一還都不到。要是畫一個大圓圈，代表著整個的學習時間，如果學習方式是多元的，有許多項目的，那麼，就可以列出各個不同的學習方式，上課是其中之一的項目，另外還有利用圖書館的學習、作筆記的學習、請教教授問題的學習、與同學討論的學習、自讀參考書的學習、寫論文的學習……，不一而足。

自己把圖表畫下來，就應該看得很清楚了，有的人整塊大圓餅，都只有「課堂上的學習」，甚至連這一項都很勉強，因為要是把打瞌睡的時間扣除，要充滿整個圓圈也不容易，這樣的學生，應該說是學習中的重度傷殘。

人要活下去很容易，要活得好卻很難，但是，請問，誰不想活得好些？

學不好就活不好。學不好，就是有錢有勢也活不好。在今天的這個世界上，誰想佔誰的便宜都不容易，只有自已為自己創造價值，才靠得住，才心安理得自信滿滿，那依然要靠學習。很幸運的是，我們的國家社會已發展出來了怎麼說都過得去的校園學習環境，特別是校園，更提供了對於真的想要活得好的人可以好好學習的條件。

只知被動的，以為只要在教室裡坐著，就算是具備了一個學生的充分且必要的條件，問題很大。他們只能勉強的佔有學習大餅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九都不在學習的人，不是學習傷殘又會是什麼?

他們還把其實依然有限的資源平白的浪費掉了，也就成了沒有對這個社會有貢獻，早早的已經是這個社會的負擔。如果把他們這種學生的座位，讓許多想進來卻進不來的學生坐在那兒專心的學習，該有多好?比起把這些個座位提供給他打們瞌睡、當作上課時吃早餐的餐桌、還是裝樣子的設備，不知道要強過多少倍。要是把這樣的資源讓無數的，真想學的人來享用，這個世界的未來，也不知道會好多少倍。

但願有條件全方位學習的學生，願意當個全方位的學生，條件真不足的，也要努力的設法彌補缺陷，只要想想從前的那個時代，就不能不承認，改進的空間一定比原來想像中大得多，問題只在我們願意不願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