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1,2008

花間櫻語

已經回台北一個多月了,偶爾閉目閒想,日本姬路城墻上斜斜伸出、高高懸起,數百年來對著護城河冷冽冽的清波臨水自照陷溺在極深極深自戀情結裡那一株又一株盛開的的櫻花,偏又禁不住的感受到生命真幻難解的況味。


本來也沒有對櫻花的美有什麼特別的感受,曾經在歐洲大陸跟英國海德公園看過櫻花,也拍了幾張還算過得去的風景照片,引起朋儕的讚美,性格中不免倔強的我就有了點「偏不看櫻花」的叛逆。只是在夜深人靜翻閱東洋畫冊的時候,看到了豐國的浮世繪裡兩個武士拔劍相向,在寒森森的白刃映照中,生死毫髮之間,然而,引起激動的卻是武士頭頂上閒閒飄落的幾瓣櫻花花瓣。這是個什麼樣的民族?在刀光血影中一心不捨那種淒美又是怎麼樣的心情啊?及至有一天從姬路城豔色逼人的盛景中見到那一種清淨交織著熱情、繁華牽纏著凋落,還有在漠然裡更為著意的搔首弄姿,許多困惑彷彿也都有了答案,一下子明白了千利休預知死亡而不躲避、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板東玉三郎舞台上任何女人都難以企及的風姿,還有含情脈脈卻不怎麼在意展露柔膩溫婉胴體的日本女子。初春輕寒的晚風微微的搖曳著向四面舒展綻放著千萬朵櫻花,沒有更清楚的答案了。

那種偏不賞櫻花的頑強,在吉野山六七萬株把山峰山谷幻化成一片連天蓋地的山光的時候,就猥瑣得不及一片凋零的花瓣了,幾千年來,自琉球而九州而四國本州而北海道,含著春雨水氣的春風吹過,億萬朵櫻花便隨著隱隱然的默契次第開放,東風夜放花千樹,是櫻花,把整個天地粧點得晶瑩玲瓏,讓人禁不住的想要化作煙、化作雨,飛入花心化作花魂,再也不肯多瞄一眼曾經眷戀無限的塵世。

但是你真的看到了櫻花了嗎?請問。花道崇茶道的大師千利休居然把櫻花列為「禁花」,從花道的題材中剔除。他寧可借重桃花、茶花,就那麼冷冷清清的三、五朵掩映在刻意修剪的枝葉間,櫻花他卻禁了。如果逼近一簇一簇的櫻,櫻的美便太露骨了、太妖冶了,聚生的花蕊綻放時又太缺乏挪讓的含蓄了,推推擠擠少了那分從容,最可憐見的是朵朵櫻花都有瞬息間凋落的貧血蒼白,他們說,櫻花才一開,就謝了。不對不對,我跟你說,櫻花的開就是櫻花的謝,若不顧一切爆發出最原始的情慾縱身與你相愛的年輕女子,嚇壞了她身邊的男人,令人疑惑她愛的是自己的愛還是他這個俗世的生命?而櫻花分明在她的愛瞬息間昇華到頂峰之際便要捨身而去,不待一絲一毫的遷延改變。櫻花的生命是抽象的,從一朵一朵的放肆與墮落裡才讀得出來。如此的任性不免便得世間任何的花與非花都無法與她並列了,大阪江邊迤邐無盡的粉櫻乍然盛放時,微雨中漫步花下,只有透過天光雲影才見得出櫻花的率性之美,花遮住了枝幹,遮住了遠山近水,如幕府時代絕色天香原本遠遠的,頷首低眉,輕移蓮步,款款而來,然之間那一襲精工縫製價值連城的友禪染和服在眼前翩然起舞,由不得你不跟著她目炫神迷。千利休一定厭棄她這種無常與霸道了,櫻花萬萬朵,有的全是燦爛與頹廢,不見花道中最講究的和敬清寂。

描述櫻花之美的電影無過於早年市山崑拍的「細雪」吧?那一家的姐妹,總也讓人定不下心來到底該愛那一個才好?她們,谷崎潤一郎這麼寫著:「從那取水節過去的時候就等待著花開,拐彎抹角的盤算著要穿去的外褂、帶子,以至於長襯衣的細節的情景,連旁觀者也看得出來。」我們迫不及待的趕去銀閣寺前的哲學之道,疏水渠兩側的櫻花只那麼默默然的閉合著,偶爾三兩個花苞露出一點點端倪,只屬於嗅覺還是第六感才能察覺出的開放,也是不情不願比白居易的琵琶女還要猶抱琵琶,但是你一定可以感覺到密密裹著花蕊花瓣的花苞比屋中的紙門還是屏風更為柔弱,櫻花她們早就在裡面盤算著驟然門開屏撤時身上穿的是什麼樣的外褂帶子和長襯衣,要跟千門萬戶的姐妹們爭奇鬥妍,而朵朵也都保密防諜也似不肯透露一點風聲,然而誰也不准取巧偷跑,或是故意等美麗的時冷散去了才施施然的搔首弄姿,嘩啦啦一大片一大片的爭相而出,又擺出不在意姐妹們如何打扮如何散發出魅力的淡然,那就是這一家姐妹了,好像幸子一再想的,跟雪子今年一道賞花,今年說不定是最後一次吧?每一朵櫻花都在想今年跟眾姐妹共有的初春又該是唯一的「一期一會」了吧?憐惜如此的機緣,又生怕被她人的豔麗侵奪了顏色。只那麼一樹的櫻花也就數也數不盡了,她們都映照出整個初春的精魂,在梅花謝了、桃花淡了、眾花還矇矓未醒的時分,是她們揮灑出大地的春天,渲染得人也醉鳥也醉,在夕陽餘暉中投影在寺院的地上、墻上、台階上的時候,株株櫻花都深深的吻著她們即將逝去的情緣,即便須臾之間繁華落盡,那一株株綠葉成蔭的櫻全然不識自己前身的模樣,我們還是可以從林間寺壁廊柱還是靜靜庭園清清池水中,辨識得出每一朵櫻花的吻痕,日本人是忘不了櫻花的,雖然春夏秋冬只在倉促間那麼短暫的擁抱與親吻。

喜歡玫瑰的日本人大概很少吧?四季常開反倒讓人容易忽略她們的存在,於是玫瑰就更豔更香。美與美感都很勢利,最不捨的是飄忽不定來去無蹤,玫瑰美得太典型、太忠誠。直到今天還是納悶:那個名叫潘乃德的女人類學家,寫的怎麼是「菊花與劍」而不是「櫻花與劍」?並且得到很高的評價?至美僅僅存在於期待與回味中,現實不是甜得太膩就是苦得發澀,櫻花只是真美的一種幻象。賞櫻的目的不在櫻的本身,而是在從幾個月之前就開始預測櫻花將要在何時何地如何開來萌發櫻花之美的。他們年年都的不同的「櫻曆」,要計算得以日為單位那麼精確,卻又焦急惶恐得害怕失誤,不斷的以新的資訊校正,愈近花期愈為緊張,最後連航空公司、鐵路局、餐飲業、百貨店、博物館等各行各業也一併加入,若是在所的報導中把「櫻花」的字眼與圖案取消易之以其它的代號的話,絕對與預測什麼時候一顆超級外星撞地球沒有兩樣,包括預測時的表情在內。接著轟然一聲所有的日本人都淪陷到櫻花裡了,一家一家、一街一街、一城一城的,不分日夜的花下歌花下舞花下飲花下醉,所有的日本人,從三歲的奶娃到九十歲的奧巴桑,從文人雅士到黑手粗工,隨便花下舖開塑膠布放縱自己隨花盡興,人人都知道此情此景稍縱即逝,在放眼所及每一寸的空間裡都浮動著惱人的春光,然而霎時間春雷響動一陣澈夜的春雨,大阪的江水到京都的鴨山,還有無數寺廟裡外的山溪與池塘,都被繽紛落英染成了綿綿不斷的紛紅絲綢,而剛台無邊勝景忽然之間只餘下株株裸枝,瘦骨嶙峋目送著自己的一去不復返的風華。日本人就在這靜稍稍的畫面裡淡出了,又靜稍稍的溶入了許多高樓大廈以及小街小巷中。在櫻花未開以及開盡的時候,不管他們怎麼裝得若無其事,我都知道,他們個個都在問:「明年的櫻花何時開呀?」你說,心裡橫了這麼一個問題,那來的玫瑰以及玫瑰以外的花朵?

在誕一個浮動在櫻花波濤之上的國度,千來以來嗜櫻成狂,最後還要把落櫻鹽漬成為櫻茶飲入胸臆以官能捕捉最後瞥的風神,而我,只是看櫻歸來,竟爾也是夢魂相繫依然暈眩,我曾經看過櫻花,在日本,當我頭髮開始花白的時候,我相信,再度迷亂於花間,我一定似曾相識的恍如隔世。我已經是櫻花的魂魄。
(原發表於中時1994/6/6)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03:41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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