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一連下著好幾天的雨，要趁著這個時候，好好的翻種花草，在頂樓的陽台上。這個空中花圃看來蠻舊的，幾排窄條木板大小錯落著各色盆栽，到處泥漬斑斑，那是狗狗闖禍的痕跡。這麼個頂樓空中小花圃，也不過一年整大概，因為，狗狗來家也才只一年半。起先，整個小陽台都是牠的，為了花圃，他設了幾次圍籬，跟這一隻不滿十公斤的純黑台灣小土狗鬥法，耗去了至少半年的時光。也曾經嚴重的質疑過自己，到底是為了跟這一隻狗鬥法而養花，還是為了養花而跟這一隻狗相鬥?

眼下花樹成叢，高下參差，郁郁蔥蔥好一片春色。他專心的擺佈著花草，誰鬥誰的問題就不再去想它了，反正狗狗已經失蹤了。

起先沒有警覺，盆栽都讓狗狗給打碎又咬個稀爛，於是找了些隔板阻檔，不到一星期又讓牠給突破了。想了又想，就在草周邊圍上至少一百盆的仙人掌，一時得意萬分，以為狗終究不如人哪，然而啊然而，狗狗卻小心翼翼的把仙仁掌盆子用小尖嘴掀翻，依然留下一片狼藉。

不辭路遠到郊外去買回了好幾十塊空心磚，每塊重達十公斤，塊塊都自地面親自搬上頂樓，再用鐵條、塑鋼、鐵絲等等作成了圍籬。這樣總可以高枕無憂了吧?

依然徒勞無功，因為狗狗長大了，可以在圍籬裡外跳進跳出了。不僅花草樹木全數翻倒土石滿地，還把園藝工具，包括金屬的剪刀、小鏟子、澆水噴頭等等都給咬壞，發狂也似的追打了牠一頓，然後面對著止不住顫抖的牠，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處理？

他去五金批發那兒，買了一大綑沉沉的鐵絲網，在烈日下請一位年輕人幫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上來，用去了整整兩天，做好了一道道以水泥空心磚為柱高高的隔籬，把狗狗未來成長的身高都預估了進去，這，才算是安定了下來。

不過，狗狗活動的空間小了許多，情緒好像也比從前暴烈，經常無故狂吠，特別是在萬籟俱靜的冬夜。招來鄰人在他的信箱中塞匿名信，措詞如何，可想而知。但狗是不能不叫的，他只得每天晚上都把狗狗關好，為他掛上特製的帳子，為的是防止蚊蟲傳染心絲蟲病．因為聽說許多狗都是害了這種病死的。然後又蓋上一層毛毯保溫，再餵牠吃精挑細選過的零嘴。漸漸的狗狗在籠中可以很安分的睡到天亮。

他終於可以養下牠來了。

很難說清楚狗狗與他的關係。之前也養了一隻幾乎跟這一隻一模一樣的狗狗，三角耳黑舌苔軍刀尾，那隻失蹤了的狗狗跟這一隻也都齊備，應該是隻好土狗了，每次跟狗狗對坐，狗狗專注的輕搖著尾巴望著他的時候，他就會這樣想。

原本一點要養狗的意思都沒有，但是一位養了那隻狗狗的朋友，罹患了看來不易好的病，照應不來了。要是他不答應養就只好送到動物之家，那個家，就是最後歸宿之意。其實沒有理由特別的在意一隻狗狗的歸宿，然而那時卻有著領受託孤之感，就把狗狗帶了回來。那是一隻腸胃先天就有問題的病狗，卻十分聰明可愛，主人曾經花了錢又花了心血跟時間送到狗狗學校上過學，安安靜靜，生活作息看來比他的學生還要有原則得多，應該說比他本人也不差。雖然為了養牠所需特別的飼料不比養一個孩子省錢，還是開開心心的養了下來。沒想到牠卻在大安森林公園裡失蹤了。一隻黑狗在黑夜的森林公園不見了是找不回來的，雖然有晶片、並且也上網懸賞。他著實傷心了一陣，體會到有的人不見了小孩子的痛苦……直到這一隻小小的狗闖進了他正在上課的教室。

也許根本就沒喜歡過牠，只是要個代用品而已，他一個人孤獨的在細雨中栽植花草的時候，這麼思索著。他雖然可以堂皇的說怕校工把牠扔到深山裡無法存活，因為那麼小，那時大概不超過一公斤，只是一團黑絨絨的小動物。校工抱著牠，說是要扔掉，免得牠們總是在教室裡撒尿，小小的狗狗在校工懷中閃動著烏黑的眸子，彷彿校工只消一動心登時的就能掐死牠，牠那模樣，就是不想養狗也會多看幾眼的。學生說老師你帶回家嘛老師你帶回家嘛，他就帶回家了，就這麼簡單。

然後就有了他們之間的花草大鬥法。

老朋友跟那隻托孤的狗狗都沒了，後來的這一隻卻一天天的成長，到了十公斤上下。靈活、聰明，野性十足，兩眼黑溜溜的轉呀轉，總是沒來由的瞎開心，他就欣賞這種風格。但是欣賞不一定就是喜歡，喜歡不一定就是愛，在空蕩蕩的花圃中，他想。

一個多星期之前，也下著雨，剛剛把一盆變葉木換了土，施了肥，澆了水，挪到客廳外的小陽台，才放下，就想到要趕快去關門，防備狗狗跑出去，才一回頭已經太晚了！狗狗無影無縱了。追出去看，連隻狗尾巴都沒見到。騎著機車繞來繞去大街小巷數不清多少圈，看到了不知道多少隻人帶著的還是自己蹓躂的各種狗狗，直到天黑，就是不見他的那隻小黑狗。

這是很奇怪的事，有點像眼鏡不見了，甚至於更像是對面的大樓不見了，是一種想像不到會不見的不見。上一次那隻是沒經驗，放開了讓牠自己玩，這一隻在出門時從來沒離手過，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想想看有一天打開窗戶發現遠遠天際的大屯山頭不見了會怎麼樣?就是那種感覺，不是心愛不心愛的問題。你會到處張望，看看是否什麼地方出了錯?一天張望幾百次陽台外，不住的吹著狗狗熟悉的口哨，總是在找、在試、在想。

此刻翻花弄土倒很輕便，沒有狗狗在身旁繞來繞去大驚小怪多管閒事，空氣中沒有尚待清理的狗狗便便味道，工作當中不用擔心狗狗把他的什麼土給搞翻一地什麼花草又給咬得稀爛。園藝工具也不用在累垮了的時候還要勉強收拾，他這樣跟自己說。牠如果回來了就養牠牠如果不回來了就不養牠，他一再的跟自己重覆這句廢話。

他打過牠，雖然理性跟他說狗狗什麼都不知道，不該打的。但被一隻動物的本能突破了辛苦架設的防線，就會以人類的優勢迫害牠，無關愛不愛護動物。事後狗狗面對他的眼神裡就多了幾分惶戒懼，雖然在見到他時那根細黑尾巴還是拼命的甩來甩去。他一點都不後悔曾經對牠施暴，固然也想過，打狗就是跟狗一般的見識，那又怎麼樣？他自己也是一隻動物，根本上。就像狗狗也會狂吠不止的時候一樣，他也有急欲發洩的狂野。他們人狗相處得很好，不要說誰打了誰誰咬了誰就會有不共戴天之仇。

其實狗狗也害過他的。

是在台大校園，他騎著單車，很炫的那一款，高高的座墊，二十七速的飛輪，為了要訓練牠的肺活量，他特別買了這台不便宜的跑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握著龍頭，愈騎愈快，看著狗狗像隻小馬也似的奔馳，自己也不覺更加的飛騰自在，就在一個拐彎中說時遲那時快他就被朝另一方向急轉的狗狗猝然拖倒，夏天，他只穿著一條短褲，擦過水泥地面的膝蓋皮就翻去了一大片，幾道殷的紅鮮血順著小腿流到腳背滲入趾縫，那時一點要教訓狗狗的心情都沒有，在綁了繃帶的一個多月中，也沒有一時半刻恨到這隻狗狗。

人跟狗，也許這樣相處最理想。彼此都傷害了對方，但是都出諸無意識的本能。這一隻狗狗讓他有機會回到太初生物的野性狀態，也算是很特別的緣分吧?

當然可以說牠是隻可愛的狗狗，有的時候，在兩種情況之下，他想。一種是帶著到外面散步有人稱讚的時候，小黑小黑的叫，其實那不是他狗狗的名字，他也接受，而且高興。跟狗狗有一條韁繩連著，對狗狗的稱讚隨著那根韁繩也連到了他的手心，所以是很自然的事。還有一種就是在他需要狗狗對他可愛的時候，狗狗的好處是可以在你要牠可愛的時候就全然的給你可愛。女人常常相反，你覺得她可愛時她不領情，你覺得她不可愛時她卻膩得你要命。狗狗不，狗狗絕對配合你的需要，比如說早上起來一天裡初見面，牠全身亂顫扭來扭去跑進跑出拼命的歡迎你，興奮到連尿都禁不住，他的每一天都是這麼開始的，他是他狗狗的唯一真神。他並沒有對什麼人還是宗教不敬之意，信仰是怎麼一回事，確實是這一隻狗讓他體會到的。他不知道神失去了信徒會有麼感受，他卻失去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信徒，但既然只是信徒，也用不著太傷感吧？

這樣的論述也是狗一般的見識，但又有何妨?失去了狗狗，即使是非常愛你依賴你的一隻狗，也只是失去了一種眼神而已。他的人生不會經不起只這麼一個眼神的耗損。

也許可謂狗狗從來就沒有來過他家，因為這一隻狗狗不過是上一隻的代用狗狗，僅僅是那隻狗狗的影子。狗狗只不過是人的影子而已，那這一隻是影子的影子，地位又底了一層。

沒有人知道狗知道什麼，同理，也沒有人知道狗不知道什麼。那麼，狗狗也許知道牠只是一隻代用狗，在牠受凍而他都不理會的時候，在牠孤孤單單淋著雨的時候，在好久都沒有給牠洗澡的而讓牠渾身不自在的時候，他應酬完了大半夜回家竟然又忘了餵牠讓牠餓了一整天的時候，還有，就是好久都沒有帶牠出門活動，牠那一身青春的筋骨急欲伸展分分秒秒的巴望卻不得不捲曲隱忍的時候。

狗也許有狗的知道的形式，因此也就可能有狗的理會之後的反應，那就是，一分鐘不到就失蹤。

就在狗狗這一次的不見了的幾天之前，牠也忽然不見了一次，彷彿是大失蹤前的序幕。

門都鎖得好好的，怎麼會?他急急的尋找，黑夜裡仔細的從頂樓往下睜眼細瞧，害怕牠會不會掉到幾層樓之下的水泥地面摔死?牠剛剛還吃了頓飼料，不禁慶幸狗狗死前畢竟不是挨著餓著的。後來發現，原來狗狗跑到臥房鑽進了床底正在享受新體驗呢。

牠曾經為了追逐魚群而從池邊脫韁落水，在深冬的清晨，那他只好涉水及腰的把牠抱上岸來。他曾經帶牠到深山裡去，讓牠呼吸原本屬於牠祖先的空氣。給牠吃各種的飼料，並作筆記，為了要找出讓牠永遠健康的配方。那個時候他大概真的需要一個影子還是影子的影子吧?人有需要影子的時候，他想他也是。也許是狗狗不再甘心當一個影子，以狗狗的方式感受到了狗狗生命的獨立價值，就那麼一竄而去。狗狗也會有牠通達至境的通道吧?也許是長期的流浪，在都市混濁的一角，快然自足。要不就在漫山的樹林草叢中，以野鼠野蛙為食，獨行天地。會不會因為太可愛而有人就收留了牠?還是自動物之家通向了無窮?那是他更加無法想像的境界。有了境界說，狗狗的肉身就不免猥瑣無趣了。

現在他終於可清清淨淨的種花植樹，小園踟躑，俯仰天地，悠然而自適。他不必在精疲力盡的夜晚還要去清理狗狗的便便，不用為了沒有時間帶牠出門散步而自責，不用再擔心鄰居的抗議，不必再花費飼料跟各種預防治療的開銷，在出遠門之前，再也不必為了找人照應狗狗而大費周章。他的損失非常小非常小，只是失去了他的影子，在這茫茫人海裡。而且，隨著膝蓋上的隱隱然醬紫色疤痕漸漸縮小淡去，心頭偶爾掩過的那一小片烏雲，終究也會澈底消逝無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