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8,2005

一輩子按摩師的營生,如今真的讓他感到疲倦。好在平素節儉成性,早早就買下了這座擠在市場後邊的小公寓,總算有個安身之地。今天一位老主顧一定要他親自跑一趟,說是只有陳師傅的手藝勁道才能解乏,本來一到兒子該放學回家時分他就很不願意出門,交通越來越亂,路沒有以前好走,只因老客人不能不應付,他們的手面也要寬綽一些,這個年頭也不容易了。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還是著急不已。已經上了國中的兒子志宏,突然之間變了性情,自從母親不告而別之後,這孩子在家裡也待不住了,成天往外頭跑,也不曉得都交了些什麼朋友?幹些什麼事?

在這個世界上,他就這麼一個親人了,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可以握著手杖的一頭為自己帶路,這個倒也無妨,只怕一不小心學壞了,一生怎麼辦呢?所以他老是叮囑他用功讀書,只怕沒個長進。

市場騎樓橫七豎八停滿了汽、機車,一路只能靠一根手杖探索,一兩次差點一腳踏進道旁水溝,幸好有過路的明眼人幫忙,否則還真的可能出事。

小小二樓公寓陰陰暗暗的,這個對陳師傅倒是一點也不礙事,熟練的摸著樓梯進了屋子,叫喚志宏卻不見回應,這本也在意料之內,但是依然掩不住焦急的情緒。

他開始細細的摸索,摸進志宏的小房間,摸到他的桌子、床鋪、摸得出許多凌亂的衣物,又摸到制服口袋裡的打火機,敢情這小子已經學抽菸了嗎?他摸到了書包,掛在椅背上。中午的便當倒已經吃得乾乾淨淨,而且,放了學回到家再出門,總比不回家要好一點,他也找理由來安慰自己。

大概有兩、三個禮拜沒有走進志宏的房間,原本都是老婆去替他整理,他本來就不太管的。但是此刻他嗅得出志宏的氣味,他悄悄的坐在志宏床邊,默默的感受唯一的骨肉的小天地,兩手還是下意識的沿床游掠輕撫,忽然間床墊微微凸起的一小塊引起他的注意,伸手往下一探,一下子僵在那裡,原來手中分明握著一方麻紗手帕包得好好兒的鈔票,那是他老婆的手帕,他記得很清楚,手帕一角有一處小小的脫線。

這實再也無法迴避冷酷的事實,他早就懷疑志宏與母親秘密來往,只瞞著他這麼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不過又不願意接受如此的懷疑,就寧肯相信他是貪玩,手中緊緊捏住的證據奪去了他最後逃躲的餘地。

這個不識字的女人沒有謀生能力,能給兒子一疊鈔票,當然因為有別的男人供養,想到此處,恨不得把鈔票撕個粉碎。

樓下志宏開門、上樓的聲音傳入耳際,他迅速的把手怕塞回原處,退到自己房裡。
「志宏啊!」
「我回來了,阿爸。」
「去哪裡了?」
「英語作業不會寫,去問同學啦。」志宏逕自走入屋內,遠遠的回答。

他知道志宏又在說謊,英語課本就是比較厚的那一冊,剛才明明還在他的書包裡,他根本就沒有帶出門去,但是,他再也沒有勇氣去拆穿志宏的謊言。

選自 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01:04 │回應(0)引用(0)去年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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