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哦，你問的就是周東亮，小周哇？這要我怎麼說呢？可以說以後還遇見過他，也可以說沒遇見過他，我只能這麼回答你。

沒錯，當年我們是在同一所學校，也住同一幢宿舍，因為他是你們大陸學生嘛，我這個台胞也就沒有特別找他搭訕。你當然知道他是個蠻爽快的人，個子小，嗓門兒倒大，在美國中西部這種地方，虧他還活得挺有勁兒的，覺得什麼都有意思，議論個沒完。

其實他相當辛苦，白天上課、夜間跟週末又拚命打工，打工能掙幾個錢？小周也不容易了，辛苦從來沒露在面孔上，偶爾還真的寄幾個美元回家。好多大陸出來的留學生生想法子要在美國長住，至少也要多拖幾年，小周就不一樣，他巴不得早點兒學成回國去，有一次他跟我說，美國不會少他這麼個中國人，回祖國，還能派點兒用場。這種言語從一個看來不怎麼沉得住氣的人嘴裡說出來，格外讓我刮目相看。

他英文程度不太好，書讀得很費勁，獎學金的補助一年比一年不好申請，有一度幾乎撐不下去想回國了，可是到底還是留了下來，他說，出來真不容易，能撐就撐吧！後來他搬出了那幢宿舍，每季只修少數幾個學分，保持個學生身分就是了。他說他先攢夠了錢再回頭拚命唸書。然後帶個學位回國，他還是沒有放棄建設祖國的理想。不過從此之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小周成為校園裡的名人，就是從八九年民運那一陣子開始的。你們北京天安門廣場人愈來愈多，他在這頭也就愈來愈起勁。成天的召集大家開會寫文章、印快報，發廣告、募款、義賣……，他是一天當三天用，我們台灣來的幾個同學，還有香港的一伙，連美國本地跟歐洲亞洲非洲的一些學生，也參與其事，我覺得小周真行，以後一定能擔大任。

就跟全世界所有人感覺的完全一樣，真的沒想到中共會用坦克機槍鎮壓天安門廣場的中國年輕學生跟工人，發射的還是一個小槍子兒就轟得出大窟窿的達姆彈。大家整天望著電視上血肉模糊的畫面，全傻了！

小周就是在六四以後幾天裡頭變的。先是爛醉了一陣子，後來就是人人見到的小周。在校園裡，他總是低頭而過，不言不語，好像跟誰都不願意照面，有意閃躲。我叫他，他歪起頭瞅我一眼，似乎我們從來就不認識。我們都明白小周不對了，可是在美國讀書，照顧好自己也就相當吃力，漸漸的大家也就見怪不怪，習慣了這麼一個小周。我只聽說他打工打得也不順利，老是換工作。

美國人有個萬聖節你知道吧？對，就是扮神弄鬼開玩笑的節日，本來是小孩子湊熱鬧的玩意兒，後來大人也跟著起鬨，尤其是大學生，花樣百出。活動是從傍晚開始，大學城滿街都是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猜猜究竟是誰？有長了尾巴的魔鬼、有印度神燈裡冒出來的胖大巨人，有一把菜刀還切在頭上的僵屍，還有性感的女奴，熱鬧極了。我那天沒化妝打扮，只是出來逛逛，遠遠看到十字路口上圍著一堆人，走近一瞧，原來有人扮成西遊記裡的孫猴子，手裡一根如意棒，耍弄出不少招數，一會又抓又搔，逗得大家樂呵呵的，我一看那小個頭，不用說，正是小周！我在人堆裡用中國話大喊：「小周加油！」小周蹦幾蹦到我面前，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不言不語，又一個跟頭翻開了去。

萬聖節熱鬧了一夜，第二天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一切恢復正常，但就是小周不一樣，他再也沒回到學校，也不知去向。後來，就是八九民運的兩、三年之後吧？我在舊金山找了個工作，那邊兒漁人碼頭上有很多表演藝人，有一回帶朋友去逛，竟然發現小周也在，還是孫悟空打扮，一根如意棒玩兒得更巧了，身上還加了幾個小鈴鐺叮叮咚咚的，背後紅緞子上龍飛鳳舞寫著「齊天大聖」四個毛筆字，面前地上小瓜皮帽裡早有人扔了不少小費。我叫他，這次他連頭都沒有回。以後誰都知道小周已經化成了老孫，最近還有人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前的台階上欣賞到他的表演。

你下一站就到紐約？那好，可以到那邊試試看會不會見到小周，否則哥倫布大道上也不妨找找看，不過我跟你說，別指望他肯認你。

選自爾雅出版 亮軒極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