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很難說這是一部什麼樣的電影，如此的悲慘，如此的荒謬，不免讓人覺得，我們能夠形容的詞彙太少了，只有好好的看電影，把這樣的，可以說是最具寫實風格的故事，結結實實的鏤刻在心版上。

我們不會也不應忘記，那位名叫巴曼戈巴的導演，出身於阿拉伯世界的庫德族，拍出了這樣的一部描寫庫德族小孩子的命運的電影，每一個鏡頭，每一個人物，他們固然都是演他們自已，卻因為有了一位了不起的導演巴曼戈巴，教會了這些苦難的族群如何的表現他們自己。而這些庫德族的「演員」，幾無例外，終其一生，都沒有看過任何一部電影，其實我們看到的，在銀幕上出現的大大小小的人物，他們連電視都難得看到。

一開始就很出人意表，大遠景中的一大群人，在荒涼的山頭，正在接受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的指揮，架設著我們這種電視族群眼中可謂遠古時代的大天線。地平線上，一排大多是白鬚白鬍子的老頭，個個雙手抓住長長的竿子，竿子上面就頂著一組組電視天線，男孩指揮若定，一下子向左一下子右，有人在依照畫面品質傳話，也不斷有人對於如何動作如何配合你來我往而拌嘴……看來是一個非常浩大的工程，但也不過就是架設電視天線而已。整個事件進行當中，充滿了喜感，彷佛是一幅超級的大漫畫。

一部悲慘的電影，就是在類此連連出現喜感的畫面中展現。

那個戴眼鏡的少年，清清秀秀，卻有著領袖人物充滿了自信的那種氣質，他能擔重任，卻又依然不失天真。看來這位「演員」在真實世界裡也就是這麼一個人物，而這種角色，也只有這樣出身的導演，這樣的故事背景，在這樣的族群當中，才有可能找得到。他自然而自在的是在「演出了他自己」了。他承荷著族人的生死命運，任務不可不謂之重，然而對於那個苦命女孩兒的純情不減。能與世界上最邪惡的軍火販子周旋，但是在地雷炸傷了他的腿的時候，依然會毫不隱匿自己的痛楚而放聲大哭。他把一個孩子與一個在最最艱難的處境中的領袖兩個角色融為一體，沒有一點做作扞格，正是因為，他演的就是他自己。

一位出色的藝術家，最重要的本領不是他創造了什麼，而是如何的把材料依其性質相生相蕩。演員是導演的創作材料，導演能發掘出他們自然的特質，展現在觀眾眼前，就是最高境界的藝術表現。

我們當然不會把這一部電影當作所謂的「兒童片」來看。比較嚴謹的說，這是一部由導演以庫德族苦難的孩子為題材，拍出來的一部對人性醜惡面目的控訴，更露骨的說，也許他們的災難已經構成對人類未來命運的預言。但是，導演沒有出之以惡言惡語，而是呈現出在大人造成的的戰禍之下的孩子，他不必表示同情而悲憫自在，他用不著像一般戰爭片也的要耗費多少的炸藥跟紅色的染料來表現場景，但是，戰爭的恐怖卻在戰爭遺留下來的荒涼與孩子身上反映出來，目睹那些場景，令人不寒而顫。

所有的好作品都不會累贅，很不容易清楚的描寫這一部電影的故事，因為，好的作品也常常只是呈現。他呈現給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少年，為了要讓族人活命，拼命帶著孩子們挖掘滿佈四周因戰爭而遺留下來的地雷，然後賣給聯合國派來本來該由他們自己清除地雷的人，這個少年使得他的族人，特別是無數無父無母的孩子，也可以得到微許的活得下去的金錢。但是，他們這些孩子並不知道，那些聯合國人道組織派出來的人，可以把這些地雷在轉手之間賺上千倍，但賠上的卻是庫德族孤兒的性命與殘廢。

故事就以這樣的事件為核心發展。我們看到了一個典型的阿拉伯少女，跟曾經出現在美國國家地理雜誌封面上的阿富汗女子一樣，從少女的時代直到中年，依然是那一對同樣的，充滿了恐懼、憤怒與不解的眼神。這個女孩因為伊拉克軍人的強暴而生下一個瞎眼的娃娃，還有就是這個女孩的哥哥，一個雙手臂早被地雷自肩齊根炸斷的男孩。加上那個帶著族人的孩子拼命挖地雷的男孩，大部分的情節就圍繞著這三個孩子發展。女孩痛恨她自己生下來的看來還不滿周歲，卻得自己在一無所有的環境中照應的娃娃，她時時想把他扔掉還是弄死，但是她的無臂哥哥卻表現出天成的慈悲，總是不捨。而那個領袖群倫的男孩，又總是情不自禁的，目光時不時停留在這個苦命少女的身上。

不顧戲劇的理論，只問一問悲劇到底是什麼?現在可有了新的回答:「任何的悲劇在這一部悲劇之前，都很難說那是真正的悲劇。」

藝術家以他最真誠的心意，表現出他們自信是獨一無二的感受，能夠細到毫顛，深入骨髓，就是傑作。

導演本人就是庫德族出身，在德黑蘭成長的阿拉伯人。這一個族群有兩千五百萬人之多，但他們世居之地卻因為是石油最為豐富的地區，從此這一個堅守回教教義的民族遭受到了最為不幸的命運，有人把他們驅趕到寸草不生之地，任其自生自滅。有的則是以大砲甚至於毒氣打算滅絕他們。最大多數的則是不知乃至於冷漠。從畫面上看得出，這個族群目前只剩下老弱婦孺，壯丁早在無數次的殺戳中幾乎消滅殆盡。他們是不知道何去何從的無辜又復資訊全無的人，在這個世界正在決定他們的命運的時候，他們卻連電視都看不到，因為對他們而言，一台電視，便是整個村子只有一台可看，也是非常奢侈的裝備。縱使他們聽到了什麼消息，卻也是他們聽不懂的英語。也許就是正在此刻，全球都已經知道了他們馬上就會被炸得粉碎，然而他們自己卻矇然未覺。這是個什麼樣荒謬的世界?又是個多麼荒謬的故事?可憐的孩子們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又是如何的以他們的純真與勇氣，使得這個族群得以繼續存活?

我們冷冷的看著這一部以幾近絕對寫實風格拍出來的作品，其中有許多臆想之外的情節，心中淌血。

藝術史上總有著這一類的作品，雖然不可能多，卻是作者以最大的勇氣，面對最大的不幸，細細的勾描著這樣讓人難以相信的悲慘卻又無從逃避的命運。希臘古典悲劇如此，莎士比亞如此，托爾斯泰如此，導演巴曼巴戈也是如此。

因為非常寫實，所以跡近荒謬。軍火轉手生意人送給這個能幹的男孩的房屋，居然是一個廢棄的戰車，這可是特權，從此他可以有一個遮風避雨的所在，其他人還是要在破舊的帳棚裡生活。失去雙臂的男孩，對於自已的生活與命運一籌莫展，卻是個大家寧可相信的未卜先知。一群族人要靠著一個少年來冒著生命的危險生存。一個失明的娃娃總是在混亂的環境中孤單的哭泣，總像是預示著什麼而又令人無解。一個永遠不肯吐露心情的，永遠緊閉著嘴唇的含恨的少女。這些都是在我們平常生活中難見的人物與情節，我們也許可以寫一些類似的故事來剌激我們日漸萎縮的性靈，所以有了許多的戲劇電影與小說，然而啊，倘若冷然之間發現這些故事極可能就是真的，那我們又要如何的自處?我們真的會被嚇到。這就是這個荒謬至極，悲慘至極的作品帶給我們的震撼。

每次想到那個連孩子都不想活下去的結局，就痛心不已，也因為太慘，就不免有逃避的念頭，然而卻又無從逃避。我們可以很容易的就從警匪追逐戰中逃避出來，從科幻片中、奇想片中、從浪漫而又傷感的愛情故事中逃避出來，但我們就是無法從這一部影片中逃避出來，因為，這一部作品，雖然不是紀錄片，卻容不得人懷疑這樣的故事是千真萬確依然繼續在發生的。庫德族人，也是千真萬確的跟我們在存在於同一個地球上的人類。庫德族的孩子也都個個可愛，也都想要有一個美好的明天，他們的老人家也像我們常常禮拜神明的民眾一樣，同樣的信奉他們的宗教，嚴守教義，愛他們的親人，懷抱著他們的理想，這種種都是千真萬確的，只是，他們的命運卻與我們熟知的人類世界有著天壤之別，如此的落差，讓我們作觀眾的很難不痛苦，更很難在痛苦中得到解脫，因為這不是一部好人最後一定就得到勝利，壞人一定受到了報應的作品。接近尾聲部分，我們看到美軍來了，撒下了大把大把的傳單，自天而降如天女散花，翻飛閃亮滿眼繽紛，直昇機上大聲的廣播著說，他們就要得救了，「不公平，不幸及苦難將要結束，我們會帶走你們的傷痛！」也許這正是美國總統的告白，全世界都聽得到，可是，此刻已經滿盈著淚水的觀眾，有誰會相信?銀幕上把一座山頭站得滿滿的庫德族人群，會有任何一個人相信嗎?相信他們的苦難就在這一次，「真正的」會遠離而去嗎?

此片大概可以用「得獎無數」來形容，雖然大多也不是那麼知名的大獎，卻也因此證實，知名，可能正是一種了解與傳達的障礙，所幸有那麼多清醒的不知名。片名「烏龜也會飛」，看來也很荒謬，卻也是一種拍片過程中，導演從水底得到的一幅畫面，既荒謬又真實。我們很容易聽到有人會說，這一部電影控訴了伊拉克的海珊，同時也批判了美國的政府，可是，似乎也未必僅僅如此，我們不能說導演一定要控訴誰，寫實主義的特質就是讓「事實」呈現，更深的體會是，我們也不由得控訴了我們自己，因為我們的不了解與冷漠，因為們的幸福在面對著如此的不幸時油然而生的不安。

也許這正是這一部電影不同凡響之處，它呈現給了我們真實，使得我們無從逃躲，於是乎，我們只餘下面對自己的痛苦一途。貝多芬在受盡命運折磨最後的日子裡說過:「所有的苦難都是恩典！」然而，許許多多苦難的人還在等待，但願那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