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要談的是關於屠殺的問題。到底什麼是大屠殺?為什麼人類會有同類相殘的大屠殺?

得從一部電影談起。電影名稱就是「被遺忘的一九三七年」。

這一年是民國二十六年，日軍已經發動了蘆溝橋事件，展開了全面的侵略，那一年的秋天，上海已經失守，南京失去了屏障，而當時南京是中國的首都，此城一失，民氣自會大受影響，依日軍的估計，南京一定要在短時間內攻下，否則，侵華之舉無法大規模的展開。但是，一國之首都，守軍自然也非強不可，日軍的攻擊，受到了強烈的抵抗。日軍步步進逼，然而，寸寸都要付出重大的代價，他們先是轟炸，然後炮擊，然後是步兵挺進。南京自古就是龍磻虎踞的石頭城，四面厚厚的城墻圍繞，高聳雄闊，固若金湯，欲一舉而下，談何容易。因此日軍在攻城之戰中，也是傷亡慘重。

古今中外，假如一座城池久攻不下，統帥便容易以一種特殊獎賞激厲士氣，那就是宣佈城池攻下之後，馬上放假慰勞。這是最殘酷的誘因，因為所謂之的放假，就是任憑士兵燒殺擄掠，不加阻擋。我們不知道日軍攻陷城池之後，是下令屠殺，還是放了勝利假?總之，這段史實，在七十年之後重提，依然令人膽寒不已。

南京在受到一再的攻擊之後，煙火漫天，血流成河，無水無電更無糧食，人民早成餓殍，而當時迎戰的戰士，也都死傷一盡，少數殘留者，無不改著民服，混跡人群之中。

早上日軍尚未正式攻城之際，各國政府都盡力的協助其國僑民撤離，大家為了自保，也都紛紛走避。可是，其中也有極少數的人，不忍扔下他們的中國朋友，堅持留下，想要在日軍佔領之後，盡可的為中國人作一點事。這些人不出二十位，包括金陵女中的美藉傳教士校長跟若干的德國駐南京的政府官員在內。

這部電影，所費製片費用不多，主要的，就是以這少數人之親身所及所見及所為，作最直接與簡單的陳述。有的當時在場的人早已不在人世，就以他們的回憶錄、文件、記錄、信件為準，請演員代言。另外，又找到了許多當年在南京大屠殺中倖存的老先生老太太作親身的見證，還有當時經參與了南京大屠殺的日本軍人，可以想見的是，大部分已經辭世，便是依然存活的，包括中國人在內，願意再回到那一段記憶裡的人，還是有限。影片的表達方式，就是以這些人的陳述跟紀錄影片或是照片交相出現的說明，其實，影片部分及照片部分，我們可能都已經在其它的史料上見過，但是，以如此的陳述結構再現，自然具的前所未見的說服力。

這些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膽子留在南京面對屠殺?我們到今天可以推斷，他們當然知道日軍進駐之後會有許多問題，但是，應該未能預知竟會殘酷得如此荒謬，日軍的表現會如此之絕滅人性，而中國人民遭遇之慘，更應該在他們意料之外。

另外，他們的宗教信仰也是一大原因，他們一方面相信神不會捨棄他們，一方面對於人性依然抱持正面的想法，日軍已經勝利了，南京已經讓他們佔領了，還會麼樣?但是後來的經驗，卻讓他們受盡了內外的折磨。

日軍進佔南京之後，大肆燒殺，而且，幾無例外，對象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後來證實，大部分的犧牲者，若是受到槍殺，彈孔都是從背後射入，也就是他們是受到日軍隨意的追殺而死。被殺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小的只有一兩歲，老的八九十，凡是撞到日軍，無一倖免。日軍不僅用槍射殺平民，還用軍刀砍劈。在電影中，一位老先生說，他親眼目睹他的姐姐因為日軍圖姦不從，當場被劈為兩半。

在電影中，有一位十一歲的男孩，在逃跑的時候，被拿著軍刀的日軍追殺，從後面照著後頸砍下，在後頸便有一個三角形的缺口，深及脊椎，頭顱無法支撐，被送到了外國人的醫院，痛苦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死了。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當然我們又見到了那兩個以武士刀比賽，看誰能砍得更多的中國人的日本軍人，記得他們各自砍殺了一百多人，連刀口都捲了起來。日本軍人還會把中國人五花大綁，一個個喝令跪下，可憐這些老百姓，戰爭是怎麼發生的，他們都不怎麼明白，好幾個世代也就是靠天吃飯的農民苦力跟清平百姓而已，卻被日本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個被武士刀砍下了腦袋，當場人頭滾地，鮮血直噴。

但是一個一個的這樣追殺、處決，讓日本軍人覺得效率太低。他們又把許多人綑成一串，命他們自己挖出大坑，然後只消往坑裡踢倒一個，其他人也就跟著紛紛跌入坑中，一串十人，十串百人，骨牌一般的倒下，立時活埋，連殺雞都沒有那麼方便。一個坑埋入千人是很平常的事。但是，就這樣也還來不及殺，他們就用機槍，照當時參戰的日軍所言，半個小時也能解決一千多人。

南京大屠殺，至今日本政府還不肯承認確有其事，但是，在這一部影片中，他們外國人的估計是至少有二十萬人，中國的估計是三十萬人。然而這部影片也指出，他們所知，只是極少的部分，真相如何，至今不明。

日軍進城，依當年的日軍所言，有做到三光，就是殺光、燒光、搶光。但是還有一項，他們沒有說，就是姦光。所遇到的每一個女人，從十歲到六七十歲，都受到強姦甚至殺害。依本片所說，姦殺的案例，至少有兩萬起。

有一位老太太，當年只有十二歲，父母不知道在那裡了，她只有跟著爺爺在一起。但是後來卻被日軍發現，一定要強姦她，爺爺一再乞求，說是這個女孩子太小，承受不了，請你們放過她吧！然而日軍堅持要強姦，小女孩想了一想，要是不從，爺爺跟她都會被日軍殺死，要是答應，也許還可留下爺爺一命。於是就跟爺爺說，讓他們做他們要做的事吧，日本軍人就把這個小女孩拖到了另一個房間，三個日本軍人輪暴，事後，小女孩下身全是血，昏迷得不省人事，爺爺事後才能進來幫她合上了腿，替她揉肚子。

還有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先生，當時跟媽媽弟弟在一起，日軍以剌刀剌了他母親幾刀，鮮血直流，還冒著泡。但是媽媽卻依然惦記著在襁褓中還要吃奶的小弟弟，雖然傷重口不能言，卻示意要他把弟弟抱過來，還要讓小娃娃吃上最後一口奶。他就眼看著媽媽這樣子斷了氣。這麼短短的一段話，他幾次泣不成聲，無法竟言，那麼大年紀的人痛哭流涕，我們也禁不住的頻頻拭淚，心中只能不斷的呼喊著蒼天啊蒼天！

那些外國人在金陵女中留下了許多中國人，因為那個時候太平洋戰爭還沒爆發，美國還沒有成為日本的交戰國，而德國則與日本同為軸心國，他們在校門口掛上大大的國旗，日軍就暫時不侵犯，這麼小小的地方，當然就擠滿了難民。吃的用的以及排洩等等，當然都是問題，但是，他們少數的外國人卻處理得井井有條。中國人越擠越多，他們眼看就容納不下了，便要求日軍准許劃出一個兩平方公里的地方，作為非軍事的保護區。日軍先是一再的拖延，後來勉強的同意，但是，卻盡可能的阻止中國人進入保護區。

有一次，日軍進入保護區，要求交出一百名女人供他們發洩性慾，金陵女中校長告訴他們說沒有人會交給他們。日軍就直接要求曾經幹過妓女的出來。當時看來就是沒有人出來，日軍也可能會抓出一百個女人，但最後終於有一位女人站了出來，說是她幹過妓女，願意跟日本人走。後來又有二十個女人也站出來，日軍就把這些人帶走了。無數的在難民區裡的女人還是非常害怕，怕他們會回來抓走不足的七十九個名名額。但那二十一位是否真的妓女?天知道！極可能有人為了拯救同胞而犧牲了自己。

日軍抓女人的方式也非常殘酷，他們搜查得很澈底。因為女人，尤其是年輕的，都已經把自己的頭髮剪短，臉上抹了黑泥，穿男生的衣服，希望不要讓日本軍人認出來，但是真能逃過的不多。他們把中國女人全身衣服脫光，一個個背著手綑綁，然後又是十幾人串成一串，一車車的運走，像畜牲一樣。他們在強暴了女人之後，還會常常當場殺掉被他們強暴的女人，殺人的手段也非常殘酷，有的直接就用剌刀從陰戶剌入，有的開膛破肚挑出腸子。這些都有照片為證，賴不掉的。

有一些年輕的女孩子，沒有能夠及時的逃到保護區，金陵女中的校長知道了，她非常勇敢，居然走出校門，親自把這些女孩子接了進來，也許她的正氣凌人，日軍居然眼睜睜的看著她帶著這些女孩子，進到了學校裡面。

這是一部比悲劇更悲劇的電影，因為是真實的，全場的觀眾鴉雀無聲，想來許多人都在流淚。我們知道，校長在最後是回到了美國去了，幾年之後憂鬱去世。一位德國官員回到了德國，寫了一封信給希特勒，卻馬上被抓進了集中營，因為納粹政權怕他洩秘。後來俄軍解放了德國，他才有機會出來，然而極度貧窮。這件事被當時的這多曾經受到了他的救援的中國人知道了，就集資了幾千美金，專程送到德國去報答他。

我們今天如果到南京的中山陵，在長長的台階兩旁，有一對銅鼎，右邊的那個鼎陷下去了一塊，那就是日軍當年在進攻南京的時候，一塊彈片打中而留下的痕跡。

三十萬人的屍體滿街橫陳是什麼樣的慘況?我的一位長輩跟我說過，當初他就是在大屠殺的時候逃出來的，一路他的吉普車只好從許多屍身上輾過。這就是大屠殺現場的情況之一。這樣的景況如何拍得出電影來?三十萬人的屍體，就是以電腦處理，畫面要那麼逼真也不容易。

我看的是夜場的電影，回到家已經半夜了，卻很難睡得著，心中倒不是多麼的恨日本人，只是在想，為什麼人會那麼殘忍?

那些從背後槍殺手無寸鐵的平民的人，強姦女人，連小女孩也不放過，甚至於連小男孩都要強姦的日本軍人，他們是怎麼長大的?想來也是受父母之恩，受列祖列宗的傳統照應，受學校老師的教誨而長大的，他們當然不是虎狼養的，那麼，他們在那樣的當口，該有的人類的良知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人之初，性本善，說錯了嗎?人心的本質是地獄嗎?我們花了那麼長久的歲月才建立起來的文明文化，難道是這麼的經不起考驗嗎?這些個問題總要找出個答案。要是就此打住，也許，只得承認，有一天，如果我也是那些日軍之一，豈不也成了個下流之極的物種?

在華府，有一座大屠殺博物館，其中展出的，就是二次大戰中，德國的館納粹政權如何殺害了六百萬猶太人的經過，可謂鉅細不遺，恍若現場重建。雖然只有四層樓，卻可以讓人五、六小時也看不完，出得門來，恍如隔世。

六百多萬人，不是希特勒一個人親手殺得盡的，便是全部的納粹黨員都來參與抓人殺，也來不及。他們怎麼做到的?最近幾年，我看了三次，總是想找到比較清楚的答案。現在有一點概念了。

只簡單講講。他們不會一舉消滅了所有的猶太人，那是辦不到的，殺猶太人是一件很難說得通的事，那麼困難就更多。他們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把這麼荒謬的念頭合理化。要讓人相信，猶太人非常可恨，他們有生俱來就有原罪。但是，這可不是他們說了就算，他們一定要發動一些所謂之的學者，以學術性的方式，證實猶太人是「毒」的。當然，這種偽學術，話也說得不能太滿，要似是而非，但是，讓讀者判定的結論，正是他們設定的。然後，就會有人去對猶太人打砸搶，政府裝聾作啞，後來這樣的事件就會越來越多，他們就成立保護區，這就迫使猶太人放棄了他們的家宅，集中到了一處，然後，又跟他們說，有了很好的地方可以去重建家園，於是猶太人就上了火車，火車鐵道的盡頭就是集中營，集中營的盡頭就是煤氣房。

這個故事說得很簡單，卻是幾百萬字也說不完的。他們要使得大家相信他們的作法是合理的，這一點，十分費事，於是，一定要挑起種族仇恨，只有種族仇慨被挑起，才能蘊集足夠的能力去殺害他們要殺的那麼多的人。但是，人類原本也沒有什麼種族仇恨，於是，就一定要合理化這個觀念，讓大家相信確有其事，讓一個種族的人真的會仇恨另一個種族的人，要捏造歷史，要隱瞞歷史，這都是必須的手段。

合理化了還是不夠的，進一步的，要真理化。也就是，殺害那麼多的什麼人，是一種替天行道的行為。這一件事雖然殘酷，從此披上了道德的外衣。他們會把殺人的人當作了不起的英雄，為他們塑像，為他們寫傳記。在製造種族仇恨的時候，同時還要製造被迫害妄想，只有被迫害的妄想越深，仇恨才會大到想要去殺人。

真理化了還是不夠，到底人類發展了幾千年的文明文化還是有其強大的力量，那麼，進一步的，就要信仰化，把消滅那一種人，視為宗教，其實，就是把血腥的手段神聖化。這個時候，當然神格化的人物就要出現，那個領頭的殺人狂，就成了神。任何時候他都是對的，這就是人間之神的定義，要是這個人間神是政治人物，當然，常常就是政治人物，也只有政治手段容易達到神格化人物的目的。那麼，從此，這個人還是跟他結黨的一小撮人，就可以呼風喚雨為所為欲為了。

合理化，到真理化，到信仰化，到神聖化，到造出人間神，這一系列的發展，正是人最可怕的災難---大屠殺的來源。

日本人真的有必要那麼仇視中國人嗎?當然不是，他們的政府跟他們說，只有日本能維持大東亞共榮圈的秩序，因為他們打敗了大清帝國，又打敗了俄國，只有他們才能阻止西方的列強侵入亞洲，他們是維詩亞洲和平安定唯的一力量，亞洲所有的國家都該接受日本的保護，他們理所當然的應該歡迎皇軍的到來。所以，在他們遭遇到強烈的抵抗的時候，他們就毫不容情的殺戮了。他們在做那些慘無人道的事情的時候，其實，他們並不以為自己是錯的，他們生氣，氣中國人的冥頑不化，氣中國這麼樣的一個劣等民族，他們會對自己說，看你們把我們害得多慘，我們是來救你們的，你們居然還要抵抗，還要開槍殺我們，太可惡了！現在真是應該受到懲罰了！於是他們就為所欲為，無所不用其極了！

在前些日子看到電視畫面上出現中正紀念堂的「至大中正」四字被拆下的時候，有人痛哭倒地，有人歡聲雷動，極為心寒。我想，要是把機關槍交給兩方面的人，他們一定會互相掃射。

那，就是屠殺！

有一百種以上可以拆下這幾個字的方法，但是，執政黨卻用煽起仇恨的，最壞的一種。他們不是真的要拆這幾個字，拆字看來是他們的目的，卻真正的是他們手段。仇恨看來是在拆字當中的過程所難免，卻是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他們把目的與手段顛倒，滿足權力的野心。

二十一世紀，沒有任何事不可以和平的方式解決，這一件事，就是假定直接與兩位蔣總統商量，也可能得到允許的。但是，有人嗜好仇恨，其實就等於嗜血，但是，以流別人的血，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其心可誅之至！

把他們這種人放在希特勒、日本軍政府的條件裡，他們就是殺人魔。他們也是以合理化到真理化到信仰化到神聖化的一路走來，最後就是再也容不下任何與自己不同的意見，顛倒是非無所不用其極。

我們難道要慶幸他們這種人還沒有成為殺人魔，不要忘了，英國的張伯倫首相，就是因為姑息，才讓納粹有機會坐大，我們還有機會拯救我們自己嗎?也許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了，否則，墮入萬劫不復之境域者，就是我們這些善良溫和的人。

我們再也不該相信，任何對立的手段可以成為解決問題的手段，我們再也不可相信，任何仇恨可
解決問題，而凡是平白製造對立仇恨的，就是人類的公敵，必須鳴鼓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