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5

血腥的純真—「荒唐歲月」觀後

什麼是純真?剛剛有過一部片子,就喚做「純真十一歲」,我們看到了常識世界裡的純真。當然指的是孩子的心靈世界了。「純真」這個字眼,伴隨的是,善良、柔弱、可愛、還有對於這個世界中他們身邊的人無條件的信賴。然而,真的確定如此嗎?

多年前,三島由紀夫有一部小說,篇名是「午夜的曳航」,一家英國的製片公司還把這一部小說部分改編成了以西方為背景的電影。結尾的的時候,看過的觀眾應該都忘不了。那個媽媽的情人讓一群少年給設計灌醉了,就在海邊的錄油油清風徐徐的山坡上,孩子們開始慢慢的剖開他,像他們剖開一隻昆蟲一樣。

即使事隔多年,想起這一個場景,即使想起來的是慢慢拉開的大遠景,依然不寒而慄。

還有一部片子,年份稍稍近一點,片名叫做「托托小英雄」,從老年的回憶開始描寫一對姐弟「純真」戀情的故事,他們如何在父母外出的時候,假裝也不在家,卻把屋子都給燒了的故事,其中也有流血與殺戮,這也是逞現孩子世界之恐怖的一部作品。

孩子的世界未必具備了我們成人世界的價值觀。就如這部片子裡的這個十一歲的男孩,因為醫生不能盡其必須盡的責任,讓他深深愛戀著的十六歲的女孩兒在急診室中死去,他也就會槍殺醫生,雖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就該是那個醫生,他不會在意這個問題,他只會直截了當的仇恨所有的醫生,如果可能,他會殺他十個八個醫生。僅僅孩子報復心理的這一部分,也足以作一部通俗電影的題材。

孩子們的能量假如跟成人一樣的大的話,就非常可怕。他們的野心與能量不成比例,這個世界才得到安穩。利用孩子犯罪,比利用成人方便且更為恐怖。

恐怖大師希區考克的作品之所以恐怖,就是在於他認為,真正的恐怖,是在於看來平常生活裡隱藏的因子多變並且不可預測。孩子的心理與行為也應該是一種吧?希區考克曾經把加州最常見的一種黑色小鳥拍成了恐怖片,那些搞誇張的變形的的作品,與之相比之下,一種是由衷的恐佈,另一種只能說是嚇人而已。人給嚇過就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但是,刻骨的恐怖,卻在每一次回憶的時候,依然禁不住的心寒。

十一歲的男孩,沉靜的對著一個與他無冤無仇,更是從來就不認識的大人,也不知道理由,但是在一連發射五槍之後,還可以翻弄一下屍身,確定是否已經死亡,到他發現自己手上染了血,很清楚的記得不應該把血抹在身上,就用舌頭舔掉,類似這樣的情節畫面,足可以讓人每一次回想起來都覺得恐怖。

但是,這樣的畫面,卻不一定會讓孩子覺得恐怖,正是因為他們的純真無知。

恐怖是含有對於整個心理內在的感受而起的感受,不是單單靠畫面就能夠經營而出。一部好電影也就是足以讓人在走出電影院之後還會感覺到如影隨形,甚至多年之後依然無法擺脫,絕非只是一時的剌激而已。剌激是看電影的一種享受,但不能視之為看電影全部的享受。

這部片子也很容易讓人掉到另的個陷阱中去,那就是道德價值的批判。

我們對於那麼樣的,有著濃眉大眼與紅唇的一張十一歲男孩的面孔,要以仇恨相看,不免有些困難,於是乎,就會怪這個社會,怪這個時代,怪沒有好好教養他們的大人等等。心理分析師一定會說,他與失智的祖母相依為命,就是多麼重要的關鍵等等,那還真的未必。

倫理總是同樣的滲透到我們的每一個生活的細節,看一部影片也難得例外,有的觀眾就習慣一廂情願的要把藝術道德化,導演真有這個意思嗎?

這是以義大利為背景經營而出的故事,風格十分寫實。有貧窮的社區、野蠻的地下社會、無人照料的少年、還有中途之家等等,誰都料想得到,要是這一部影片的製片者不是在義大利,換成有的國家,根本就會遭到禁演,理由只是不能讓國家社會的形象受到那麼大的衝擊扭曲。義大利就是不一樣,這是一個從二次大戰之後,電影事業就非常蓬勃的國家。沒有必要去研究在這個故事發生的地點真的該怎麼重新整頓治安。藝術關心的是人心的問題,而人心不可測,藝術家固然關心,但是未必都要以政客那樣的姿態來表現他們的關心,他們掌握了心靈深沉的面貌,以他們獨特的覺悟呈現出來,引起觀眾的感動然後還有思索,這就是一部好作品,再也用不著其它的理由了。

故事是從小男孩上地鐵到小男孩下地鐵為止,其中穿插了許多小男孩回想從前的鏡頭畫面。也就是現實與想像交相重疊的完成了故事的發展。

這樣的手法,常常容易出現兩個問題,一個是流於瑣碎,一個是混亂不明。

倒敘的發展,雖然比較容易操控懸疑,卻必須有其一定的說服力,否則就成了故弄玄虛。導演高明之處卻是以如此的結構,去蕪存菁,把不必要的情節悉數刪去,而又不受困於情節,更可以從容的交待人物。也就是說,雖然這是這麼不尋常的故事,卻也使得這個故事得到人性的支撐。

以最深刻的人性,展現一個最荒謬的故事,常常就是一部最好的作品。這部片子應該合於這一個原則。

從上車到下車,也像人生的一場夢幻旅程,就像是任何一個小男孩的一場幻想,幻想他自己是冷血殺手,幻想眼前上車的人是什麼樣的人物,會把眼前所見跟他的生活與他的過去相互融合而成一個自編自導自演的故事。而實際上,也可能,他只是出發去參加一場同伴邀約的足球遊戲而已。雖然導演也沒有任何一點暗示這是一個幻想的故事。然而,他們這樣的少年,也常常分不清事實與幻想,那樣的充滿了想像的年華,就是闖了真實的大禍,他們自己卻有可能依然耽溺在幻想中無法自拔。我們想想看兩年前帶著同伴殺了自己的父母的那個少年,他只是因為跟父母要錢沒要到不爽而已。後來當然是死刑,但是這是法律與倫理的判定,藝術家會更關心他們的深層感受。這部片子呈現的在殘酷血腥中冷淡平常的調子,反而更為緊繃了觀眾的神經。

到了地鐵的終點,才是故事開始向「未來」推進,而非如前面大部分的情節一般,都是展示著已知的經驗世界。這差不多就是古希臘戲劇的典型結構,只有最後這短短的一截,才是整部戲劇最重要的驚駭與高潮所在。

呈現在銀幕上的就是那五聲槍響,兇猛而又清脆,遭遇橫禍的男人死亡的背景是一片純黑,禁不住的要說,這可真是十分賞心悅目的場景。然後少年就在中遠景裡參加了足球的遊戲,一切顯得那麼樣的平和自在,只有依稀可聞的警車聲響遠遠傳來,沒有人相信這個孩子會被捕,這個孩子以後會如何,也是未知,人生如此,世界如此。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會跟其他的少年好好的玩好這一場球。

整部片子讓我們看到了小男孩成長過程裡的種種,卻未必一定相互關聯,每一個事件,也都可能只是生活裡的碎片,每一個碎片,也都只是出於偶然,就像在地鐵中所遇之種種,件件無非偶然而已,然而,每一個偶然,拼拼湊湊,卻也成為一個誰也不能說是破碎無端的生命。

這一部電影呈現的,正是如此狀態之下的真實。這樣的結論是很文學的,難怪電影小說也得到了兩項義大利的文學大獎。

這部片子還得到了好多國內外的大獎,雖然大多不是一般人通曉的知名影展,這樣也好,讓大家有機會看到另類的作品同樣的也會受到肯定,從而使得電影保持旺盛的多元化,觀眾也得到了不同尋常的省思。假如都只會用好萊塢的標準的話,那還了得!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22:08 │回應(0)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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