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瑪拉末(Bernard Malamud)，這一位曾經名震世界的小說家，現在注意他的人大概很少了，而他辭世也有二十年了吧?記得從報上讀到他過世的消息，也只佔了小小的一塊，心裡頗為他不平了一陣。

他的小說譯成中文的，至多四五種，我讀過的有三種，一是短篇小說集「魔桶」、一是志文版的「修理匠」，另一本就是此文要談的「夥計」。自己對於猶太人所受的苦的體會，是由於最早讀的那一本「魔桶」而生，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吧?但也足見大作家便是一兩本書，照樣的深植人心影響久遠。要名垂青史，一兩種好書也就夠了。
這一本「夥計」是連日連夜讀完的，從一打開，就放不下手。


世的文壇彌漫著虛無飄緲徬徨迷亂的氣息，瑪拉末卻堅定的肯定了人性的尊嚴。文學家的堅持，必需透過極為深沉的了解、體驗、同情，才能具有動人的說服力。所需要的不僅是寫作的技巧，不僅是一付善良的好心腸，而是與所有承受苦難的人同受苦難的胸襟。古典文學作家如杜斯杜耶夫斯基、托爾斯泰、羅曼羅蘭、珍哈代等，莫不如是。


「夥計」一書能寫得精微深刻，與作者的出身背景有關。他的父親便是一位開雜貨店的店主，是個老好人。這正是「普伯」的模特兒。而普伯這個角色，不免令人連想到亞瑟密勒的推銷員死中的男主角威利。他們都是保存了昔日價觀念的人物，那種價值觀念因為相信而又肯奉行的人太少了，不僅無效，甚而淪為世人眼中的小丑。古典小說中的悲劇人物多半具有高貴不凡的身分，他們卻以平凡的小人物展露了不凡的英雄氣質。讀者每於敬佩與鄙薄的矛盾中輾轉，滋味格外的苦澀，卻還真的是點滴在心，看到了普遍的、潛在的人性中永遠不會淹沒的尊貴。


就數量而言，瑪拉末不是一位多產的作家，寫作，是他終身不渝的志趣，教書，是他賴以維生的方式，足見他絕不是一位追求時髦追求暢銷的作家。據吳魯芹教授在「英美十六家」一書中對他的訪問所知，瑪拉末的作品無不經過七八遍的修改甚至於重寫才能定稿，常常把整個的長時間的辛苦毀棄，全本書完全的重新來過。


「夥計」的故事並無複雜的人物與情節，連背景也只是紐約布魯克林下城的一條最不起眼的小街，整個故事，就在那家簡單的雜貨鋪中進行。題材之集中，明顯的，已經使得作者必須全力的描述書中人物最深刻的內在才能充實有力。瑪拉末依據的不僅僅是想像力，他對卑微人物之了解與同情，可說是其他的作家難的匹敵。從瑪拉末的書中似乎學到了一點:同情也稱作一種稟賦。瑪拉末透過他身為猶太人的經驗，拆展到對於整個人類人性之理會與同情。他以智慧去理解，以心靈去同情，以文學的修養來描繪。


猶太人信奉舊約中的救贖觀念，這一點，正是基督教義的核心，也是猶太教的核心，瑪拉未筆下的法蘭克是最鮮明的例子。法蘭克要以一生一世的奉獻，澈澈底的奉獻，去為他曾經犯下的罪過救贖。法克揹負了罪孽的十字架，沈重的可以奪去他的性命，但是他咬緊了牙關挺了過去。他是一位極其平凡的小人物，有一切小人物都有的缺點，他之不同，只是在於不斷的向著自己的心中魔挑戰，不斷的掙扎。他也常常戰敗而做了若干不該做的事，而且，包括很不該做的事，如搶劫、強暴，雖然沒有受劍法律的追索制裁，卻寫出了他在自我救贖歷程中受到誤解打擊、折磨的痛苦，猶甚於法律。就像「木偶奇遇記」這一本童話小說一樣，也是一個自我救進而濩得超生的故事。木偶變成真人，便是救贖完成的階段。法蘭克讀著聖經，彷彿看見聖芳齊各把他的木雕玫瑰化為真花，這與那個小木偶的結局是一樣的。瑪拉末一則讓我們看到他從來沒有從他所犯過的罪過中一分的便宜，而在歷盡難的想像痛苦的折磨之後，我們看到他重新懷抱著希望，覺得他也不會吃什麼虧。如此的宗教情懷，瑪拉末以平實然而極有說服力的筆法寫來，嘆為觀止。文學創作當然具的宣洩情緒的作用，但是相信瑪拉末絕不以此為滿足，他的作品提昇了讀者的境界，使得讀者比在未讀此書之前更為高尚。一如瑪拉末自己的主張，他認為，作品要放射灼人的光燄，使讀者怦然心動，並改變原有的視野。他表白得比較平實，然而我們改變的豈止是視野，而是境界與修持。


瑪拉末沒有否定挫折，卻求肯接受失敗。如普伯，如他的妻子愛德，一生一世都在錯誤與失敗之中，幾乎大半的歲月，都在跡近於絕境的命運裡。他們也有咀咒，也有抱怨，他們也有貪慾，也有戀棧，但是，信守為人的基本律則的堅持，容或黯淡，永不消失。這就使他們成為非常可敬的小人物，絲毫不讓大人物專美。他們的一生都在泥濘中掙扎，瑪拉末告訴我們，他們的生命，比起許多比他們更體面得多的人，應該更為扎實，更尊貴，當然更值得我們崇敬。而身為讀者，也不知不覺的順從了瑪拉末的引導。


「夥計」完成於作者五十四歲的時候，他活了七十餘歲，他一生的作品不多，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他寫作不輟，足以證實他的作品不僅經過智慧與經驗的錘鍊，也經過了以文學技巧、不斷的思索、一再易稿的考驗。我們讀到他那平實卻又讓人驚心不已的敘寫，可稱字字都是作者嘔心瀝血的結晶。瑪拉末表現了極為宏大的天賦，但是經營意造中卻沒有絲毫天才的膽量，而是以最謙卑、最有耐性的方式處理而成的作品。這一點，很像他筆下的人物，謙卑、忍耐、止於至善。我何其幸運能夠擁的拉末這樣的作家，他也如托翁、杜斯杜耶夫斯基一樣，一點也不遲疑的肯定了人性高尚堅實的本質，讓我們從小人物小事件中得識神聖的光輝，幫助我們避免墮於萬劫不復的境域。有時真的不免會懷疑，瑪拉末之後，還有誰能繼承二十世紀初期的那種雄渾、偉大、深沉與尊貴的傳統?老成凋謝，我們一定要珍惜瑪拉末。

(此稿為書於書後之讀後感，時當民國七十五年十月三十日，僅略作微小的改動，完成於民國九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