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走進圖書館或書店，大家安靜閱讀成為現代讀書的行為規範。然而翻開中國文學的名篇，古人吟誦的閱讀情趣，把中國文學作品裡的聲音，藉由誦讀表達出不同韻味，賦予了文學作品不同的生命力。6/9在台北實踐大學舉辦的「跨疆越域的追尋-2007年世界華文文學與華語文教育國際學術研討會」裡特別邀請馬國光教授專題演講「中國文學裡的聲音」，馬教授在他豐富有趣的聲音語言中，帶領我們感受中國文學裡的獨特聲音魅力。

「讀書」的魅力

馬教授提到在他的成長過程中，長輩不斷要求他「把字寫好，把話說好」，認為說話寫字是人生重要的兩門基本訓練。反觀現在年輕的一代，未受刻意的要求與訓練，說話發音不清，話語顛倒不全，廢話多而零碎，進入大學生剛下課的教室裡，學生在黑板留下的板書字，還以為剛結束一群中學生的課程。因此，現今中文教育說和寫的訓練有其必要。尤其現今華文熱潮，中文的重要性不僅僅是十幾億人在使用的語言，而是中文精彩的語言文字，形音義三元與非使用拼音符號的特殊性，過去越南、日本和韓國都曾使用過漢文，其獨特的統一性不像拼音語言易導致不同國家政治區域的劃分，文化上的隔閡。

馬教授分享其多年觀察華文文學聲音表達的心得，發現在北京語系成為標準語言之後，平上去入四聲，少了入聲字，就像鋼琴少了一個琴鍵，音樂就很難彈奏了。中國文學的閱讀是自然而然的讀出聲，而文人創作的第一前提也是在出聲，韻文散文皆然，中國傳統文人也都是音韻學家，填詞作曲沒有一個不精通音韻的，音韻與傳統音樂相結合比注音拼音複雜的多，而李白、杜甫的作品長久以來能傳唱天下的原因也即在此。中國文學史從詩經、楚辭、漢賦、唐詩和宋詞，到元曲，到明代的民歌、直到清代的學術大整理，主流即是擁有聲音魅力的韻文。現在使用標準國語之後，漸漸大家讀書的習慣改變了，不再讀出聲，而是安安靜靜的看書，以致於現在許多人筆寫下的東西，不是很適合閱讀，而寫出來的文字與讀者間藉由讀出聲所傳達的情感直覺，彼此聯繫不再密切，是相當可惜的。霍桑說：「文學創作最神秘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它的音節」，文學作品好不好就要像歐陽修說過的讀書習慣，需要一讀再讀，從看讀聽中來決定文章的好壞。現在普遍不重視文字上的聲音好不好，因此，在華文教學上是否能注意聲音上的補強與重視，特別的值得大家思考。

中國文學作品中的聲音世界

馬教授指出文學世界裡有許多作品是用方言創作的，讓文學作品讀來豐富有味，如：唐伯虎用蘇州話創作、蒲松齡用山東柳泉的家鄉話為文、用上海話寫成的〈海上花〉，還是用蘇州話的長篇小說〈唐祝文周〉都在方言的閱讀下生動活潑，這些方言大多音韻鏗鋝亦復婉轉。方言作品目前未有計畫的開發整理，相當可惜。馬教授舉出趙元任先生在屈原的故鄉湖南秭歸做田野工作採集湖南鄉下人的說話的聲音，書上拼音的中文字記載湖南鄉下婦人對家庭貧窮的一些怨言，讓一句湖南話都不會說的馬教授，讀來感受卻極為深刻。各地方言聲音也都各有迷人的特色，在成功推展國語的同時，方言朗讀的趣味而有聲有韻，是目前的標準國語難以取代的。

馬教授現場即展現國語加入入聲字的音節呈現的迷人效果，用福州話誦讀〈木蘭詞〉「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聲音就像音樂般悠揚且襯字自然而出，南方方言入聲字扮演了重要角色，如廣東話說「下雨了」即展現方言的鏗鏘有力的精神。朗誦讀古文時，鏗鏘力的聲音讓陽剛味十足的〈為徐敬業討武瞾檄文〉一文，在轉折與入聲字的加入讓整篇文章讀來有勁。此外，中國傳統文學裡有些字如：兮字，幫助調整文學裡的音樂性，如蘇東波赤壁賦「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於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兮字在此是長音，而在〈楚辭〉中描寫征戰的場面，則兮字以短音誦讀，急促緊張，如京劇裡的快板急鼓，特別的能夠表現出現場的氣氛。

馬教授指出詩歌不分的特性，希望鼓勵現在愛唱歌的年輕人，也能同樣愛讀詩，他進一步以傳統地方戲曲崑曲、平劇白口的講究來展現聲音的魅力，以黃天霸與竇兒墩一齣「提起此人乃是大大的有名，真的是誰人不知那個不曉啊…」的一兩句話，讓因入聲字的加入而悠揚有致，鏗鏘有力的聲音展現，博得熱烈的掌聲。馬教授鼓勵從系統的書面研究、錄音採集等種種方式，實驗嘗試與普通話結合，重新認識我們民族傳統的聲音。弘一法師未出家前的詩作，「風風雨雨憶前塵，悔煞歡場色相因，十日黃花愁見影，一彎眉月懶窺人，冰蠶絲盡心先死，故國天寒夢不春，放眼大千皆淚海，為誰惆悵為誰顰。」馬教授充滿音樂性的朗誦，用許多入聲字來裝飾，讓人陶醉。他也指出傑出歌手的發聲訓練較講究，如：黃梅調「遠山含笑，春水綠波映小橋」等句，凌波女士每一字的發音是滾出來的，非直接送出，笑字的尖團音，波字兩個音節的滾出，音解析技巧細膩舒服。

文學作品聲音的新生命

不僅僅是在音韻上，應重新整理我們跟古典文學聲音的關係，我們也可以用現代的方式，自己獨特的風格心得，重新與古典文學結合。文學是對所有的心理與自然現象的模擬，如：王之渙的作品「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朗誦時模擬王之渙當時狀況，一層一層樓往上，依舊見到的是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再上一層，上到頂甚至飛上了天，所見景象依舊，重覆再三的吟誦，就自然的表現出生命的渺小短暫。此外，馬教授鼓勵用自己的方式來詮釋文學，如:「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句子之間的時間空格拉長，就展出空寂中的敏銳來。而如「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一詩，「床前明月光，舉頭望明月」這兩句是清楚可見的畫面，「疑似地上霜，低頭思故鄉」是內在思考的感懷，一亮一暗的變化，賦予詩作新生命，就可以用強弱相間的方式來誦讀，別有情趣。

古典中國文學裡聲音的感覺與感情等著我們去開發，這是一片幾乎還沒有系整理的沃土，在馬教授的拋磚引玉下，同好間相互切磋交流，相信一定會有長長久久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