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經典選讀已經上到了倒數第二堂課，時間太快，真想要跟學生一起討論的問題，比已經討論到的，多出怕不要十倍！昨天參觀了素書樓，倒為我作了一個回答，原來我們的欲望就是這麼高，大學者何嘗不想把他們的學問思想通通留在人間，但是，真辦不到，我們也只能得到泰山一毫芒，我的課，覺得想要說的跟說出來的，十比一之差，還算可以了。如果是到了學期末了，露出江郎才盡的局面，那還要教嗎?

今天繼續討論西洋哲學史話，很高興淑貞主動要求再讓她上台一次，因為她覺得上一次她說得不夠理想，要作一點補充，她還怕時間用去太多，說是只要五分鐘就好了，後來當然不僅用了五分鐘。學生肯表達想法，我還能不把時間讓出來嗎?

從她的表述中可知，她在上星期已經報告了之後，又讀了一些資料，也許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聽來依然以自網路取得為多，但這不是重點，她肯在一項向老師交待的功課已經作完之後，自己還是興致勃勃的東張西望，這就是進步的契機，而且，覺得有不能不說的話，這就表示她有自己的想法，經過深思，雖然可能卑之無甚高論，卻是自覺的發現，便只是熱情也很感人的，何況，從前在討論到說話問題的時候也講過，如果覺得有非說不可的話，就把話說出來，一定精采。我們千萬不要作無話說卻非要東拉西扯不可的人。當然她不是沒有思想，她有她獨特的心得，她歸納出對於叔本華的幾點結論，對這個十分悲觀的哲學家作了很中肯的說明，這就很可取。可惜時間不多，否則我會對她的演述多作些講評。但是無論如何我有一句話一定讓她忘不了，我說她「言談之間落落大方」。

現在學生應該明白了吧?一個人有思想，就會顯得分外入眼。淑貞自己大概也會同意的，她不是姿色照眼的那一種女生，平常在座位上也是安安靜靜的，好像還會遲到，對於這樣的學生，是否成績亮眼，我想連她自己都不怎麼放在心上，否則，她不會遲到還是缺課，然而重要的是她向學，她是自己肯學，不是老師要怎麼樣就怎麼樣，老師沒有要求，也就不怎麼樣。這樣被動的學生太多了，然而能如此，對我這個在台上站了三十年的教師而言，也蠻可以將就了，但是當然還有更多在學習中可以拓展的空間，那就是自學。人生一世，老師能作到啟發，學生在離開老師之後還肯自學，就是最美好的合作關係了。一個肯學的學生，就是一個肯思想，找得到自己立場的學生，眼中自然透出自信，溫和而堅定。她用不著注意表達技巧，用不著刻意打扮，那些都只是形式，好多人以為技巧是可學的，也許連老師也無法完全逃遁，殊不知，沒有認識，沒有熱情，沒有思想，有技巧也變不出什麼把戲。有了認識與熱情，技巧自然會出現，根本不是問題。


其實淑貞是否格外的讓所有的人印象深刻，也不得而知，但是吸引這一班的同學的注意力卻是不爭的事實。大家共同的讀了些書，能夠聽得懂她說的是什麼，從而整理出自己的思緒，也非常值得肯定。好的聽眾，常常是對演述的人最好的鼓勵。聽，也不容易的，會聽，也是一種成就啊！現在許多學生連聽都不想學，遑論說了。一場表現出色的演述，不僅是演述者好了就可以的，這一班學生肯聽，同樣功不可沒。


淑貞說，網路上對於叔本華的討論，談到的八卦比他的哲學還要多。不知她警覺到了沒有，這就是網路知識的危機，有一天也許網路會有更充實的內容，那就到了那個時候再依賴網路為求知的工具吧。人生苦短，有限的生命用來做無補於提昇自我的耗費，很不值得，這一點，我沒有來得及在課堂上提出來，卻是一個很好的，可以提醒學生不要太依賴網路的例證，下一次上課一定要記得跟大家說清楚。

下一次?對，那是最後一次為這一班學生上課了，沒有特別的理由的話，教室裡共同享受知識智慧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好多人從此別後再也沒有見面，雖然也不能說就是誰薄情，因為偶而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相遇，彼此還是非常高興的。人生的路程就是如此，交會了之後什麼時候再會，總是未知。希望他們明白他們有多麼可觀的潛力，不因一時的蹭蹬挫折失去了信心，希望他們都明白他們的前途就在自己的手中，不要怨天尤人。抱怨常常是一種流行病，希望他們能夠免疫。希望他們真的知道，只有借重前人的思想成就，才能開創自己的思想成就，那就是，只有用心用功，才能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