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下午帶學生去素書樓，一共十個人，讓年輕人體會一下真正的大師的風範，他們的感受應該非常深刻。解說員說得很好，說錢穆可不容易，他一生也就是做學問而已，這樣用功的精神，世間少見。一個如此聰明的人下了那麼大的工夫，又一直持續不斷，而又活得很長，是我們大家的福氣。一部錢氏全集甲乙丙三編，共計五十四冊，我固然早早全都買了，卻也只翻了小小一部分，怎麼夠?但是一天到晚就是忙眼前的事，人只能忙眼前，還期望能看得遠，是很不切實際的。這個問題要怎麼解決?我一時也無法給自己交待。

錢先生就不一樣，他精力充沛，專心一致，而且時間用得非常有效，每天工作時間看來應該都在十個小時以上，博聞強記，又能坐擁書城，所有的工作都是著述，講課也好，開會也好，都與他的名山之業有關，他的高效率人生，平常人能做到的也非常少。他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名滿天下，受各方景仰，但是，他一點也沒有因此鬆懈，依然用功如常，完成這多部對於學術史、思想史非常重要的有貢獻的書，這樣的書就是有一部傳世也就非常不得了了，然而錢先生卻是留下來了許多部，真不簡單，我輩要想追得上他，太不容易了，有這麼一個人可以崇拜，就很可以了！有他的書可以讀，就更好了，讀得大體上懂，善莫大焉。

錢先生的書，最為難得的就是他總是在字裡行間透露出傳道的熱情，這也是他的文字能夠吸引人的重要原因。他的學問全從扎實的工夫而來，沒有一點偷懶，沒有一點佔便宜，一步步的做來，真是了不得。我看到他這麼樣的用功，不僅自嘆弗如，甚至真的想幫他算一算時間是怎麼用的。可見他在俗世方面沒有什麼享受，他的衣服只有那麼幾件，臥房的陳設，簡單到快要抽象，他們夫妻二人的衣服，只不過一個五斗櫃，也就足夠了。倒是滿架藏書，非常可觀，雖然因為他的去世，許多書都已經搬開了，目前還是可以看得出來當年的規模。生活得簡單樸素，卻依然充滿了情趣快樂，人，活得充實，真的要從內心起步。

錢先生不是沒有意見的人，但是史學家表達意見的方式真是異乎常人。當年大家熱衷於疑古，自然也有尊古，兩方面的人馬你來我往吵得不亦樂乎，而錢先生卻只是作了一個很基本的工作，也是很扎實的研究，那就是澈底的作了一篇「劉向歆父子考」的論文，把史冊典籍作了一個透澈的整理，把真相向大家呈現。便是這麼一篇文章，平息了多少無謂的爭端，這就是大學問家表達意見的方式。錢先生作先秦諸子繫年，又是一樁繁重而又細瑣的工作，卻為後來的學者把基本的材料從根本檢討了一次，為後人省卻了無數的工夫。他的三百年學術史，整理了不僅是三百年的思想史，也只有他可以為後來者創下如此堅實的基礎。

朱子新學案是錢先生平生力作，費時十數年，看到他的書稿，方知此事之不易為。數十巨冊的影本，每一頁都是親筆書寫，沒有剪貼，而且一改再改，歷時數年到十數年。發現了新的資料，就重新再作調整，勾刪增補到處可見，其嚴謹如此。錢先生主張一人一家一派一步步的搞清楚，然後再旁及他人他家，如此周而復始，自然越為通達。這樣簡約的語言，卻道盡了學者為學的根本守則，錢先生所以又淵又博，也是從這樣的途徑中走來的。把一件看似小事研究清楚，做到巨細靡遺，也就非得把相關的問題研究清楚不可，通博因此而成。錢先生每的件小事都好好的做，好多的小事自然渭為巨流，終成江海，這就是錢穆。

偉大與簡單互為表裡，他的時間使用得極為有效，想來他一生都不會有無聊之感，那麼多的挑戰在等著他去超越，忙都忙不過來，何來無聊?他極為有恒，執一而終，百年身世一無反顧。他有絕對的信心，所以能支持到底，求得答案。自己的志業自己承擔，不假他人之手，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獨自完成，此與今天大學中一個什麼什麼研究案就要申請幾個研究助理不可同日而語，至於把年輕人的東西移作自己的成就，更是無法相提並論了。錢先生一步步自已走來，一點也沒有取巧，反倒是讓我們看到了他的拙，因其拙，才能成大師，成大業。他討論問題，總是表現出使命感，學術研究在他的筆底也就更為情義深長。他生活簡單，欲求簡單，因其如此也就維持了數十年間完整有效的作息。他的工作就是他的信仰，一個人能在一生中完全的為自己的信仰而努力，也是他的幸運，也因此才能於顛沛造次中從不放棄。我們要能讀懂他所有的書，大概不容易，能有一點體會，感覺到能與此人同生於世，把他的風采風格常存心底，成為心智循環系統的一種營養，我們是不會腐敗的，那就非常值得了，他在論學問之入與出一文中，引古人謂學問家學問與其表現出來的學問之間的差距是「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我們取錢先生的一毫芒，所得也是終身受用不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