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提起書生二字，不由得讓人聯想到面白如紙，弱不禁風，多愁善感，偏偏能得美人青睞的年輕男士。假如跟國家社會還有那麼一點關係，無非一心求取科名，圖個出身罷了。

這種書生，是天下最乏味的動物。

到了現代，科場已廢，先是有聯考，然後有基測，也培養起新一代的書生。不論男女，也在不分晝夜的讀書。從前的書生在十三經中打轉，現在則英數理化國文史地，看來科目較多，然而其十年寒窗翻來覆去所讀之書，有一、二十斤重就很可以了。這種書生不僅近視，而且狹視，不知教科書以外尚有大千世界。

以上兩種書生，俱不足取法。書生不必面白，不必體弱多病，不必有科名有文憑。做人求快樂，做書生亦不必捨此天賦人權而終日愁眉苦臉。書生無年齡限制，不夠英挺，不夠浪漫，都無礙於書生本色。

何謂書生本色?即然曰之書生，則須為人若一本好書。然而何謂好書?凡耐讀者，怡情悅目者，願之以長相伴隨者，隨手翻閱，便令人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者，……。書生與人對坐，不必多言，言必有機趣。不必相貌出眾，然而三日不見，居然自覺面目可憎。不必故作驚人語，晤談於一室之內，話題不拘，信手拈來，時有妙諦。「相見亦無事，別來常思君」。

這是書生之所從容淡泊處，書生也有不肯從容淡泊的時候。

見孤弱遭劫、公義蒙羞時，則必攘臂而前，肯為大原則而犧牲小我。書生頂上固然冠以書字，卻未必博覽群書，未必是在學校裡教書還是讀書。只要是能從書中學得事理之所繫，不肯人云亦云，也不肯譁眾取寵，所謂自家見地，不在意與人相合還是不合，要在自家見地而已。

通達的書生樂觀通達，不以冷峻為美，不後以孤絕為高。如水之流濕，火之就燥，不僅能順一己之天性，尤且能重他人之人性，發乎自然，止乎自然。不過無論如何入世，卻不為俗見所困，一如其不論所讀何書，也不為權威所惑一樣。

書生可以有癖，不宜成癡，癡者又瞎又聾，有所不見有所不聞。通達的書生必有放眼天下的胸懷，在重要關頭上至少也會默默凝視，細察脈絡，不論幫得上忙還是幫不上忙，隨時作插嘴插手的準備。

書生也怕死，也好名，也有七情六慾。但是在生死名利的關口上，有其不為與不取的標準，這個標準要說明白不易，事到臨頭，任誰都能一眼看出。

國族之興衰，端看此輩之多寡。天下之禍福，更在此輩之得用或不得用。

(錄自「書鄉細語」 皇冠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