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你說這一趟回去的收穫啊？收穫難講，難講，要看什麼算收穫了，給我爹娘修墳，這是收穫？別來了，這把年紀還哭了幾場，傷啊！來，再乾一杯，再切點滷菜吧，老闆娘，生腸再切一盤，還有三層肉，大盤大盤。

吃？我們老家也沒有什麼名菜，還對付得了，不用挑嘴也就打發了。那當然，你講得對，心裡原來是想吃點什麼，老家的，幾十年了啊，我還是惦記著綠楊邨小渡頭的包子，有喲，有喲，有七、八十年了，別處難講、難講，附近三兩個鄉鎮，沒有不知道老張家的包子的，什麼天津狗不理，差遠了！咱家那包子，個個一般大，三、四口下肚一個包子，正好，上面的口子還往下淌油哪！

對！功夫就在這裡哩！餡兒裡蒸熟了浮出來的油東西南北往下淌，就是浸不到底，包子就不塌水，絕不破。個個又白又細又肥又飽，餡兒啊？餡兒嘛難講，就是豬肉韭菜，全天下都有豬肉有韭菜，進了綠楊邨小渡頭老張家的們變成了包子餡兒，就不一樣了，肥而不膩，有點咬勁兒可一點兒也不累牙，那一包湯的鮮勁兒就別提了，衝得一頭一臉的鮮味兒，七、八歲的小子也能吃上五、六個，頭都不用抬。

找！怎麼會不找？年輕人那知道這個，都吃上美國加州牛肉麵，他們管那個麵哪？去了麥子就剩個面子，又是美國加州，胡吃嘛！我大哥早在文革就給他們共產黨整死了，我大嫂七十好幾了，我說綠楊邨呢？她說有啊，我問說小渡頭呢？我大嫂說河都沒了那兒來渡頭，滄海桑田嘛又能怎麼地？別緊吃菜，也喝點酒啊，這瓶陳高可是費了點事才弄來的，乾，乾！

我說老張家的包子呢？大嫂說喔，都國營了呀，小渡頭那麼點地方哪兒夠國營包子舖磨旋，早搬啦，十好幾年了，就是你哥哥平反那年，打綠楊邨挪到了衛東橋邊上。

我叫我家裡也試著做過，怕不有七、八回，在早年的時候.。可就是不行，餡兒對了皮兒不對，皮兒對了餡兒不對，就是湊不到一塊兒，我以前想只有等反攻大陸才能再吃到我鄉裡的包子啦，後來又想這輩子再也沒指望嘗嘗老張家的包子了，誰知道到老了緣份又回來了。

是啊是啊，不能等啊，大嫂才說完，我就要大侄子引路，衛東僑又長又寬，橋頭還有個毛澤東站著。沒人指點，誰見得著橋下邊亂雜雜市場裡的包子舖啊？一片兒油膩膩原木，墨筆寫著「國營衛東僑包子舖」，就那樣還得排隊，說真的，愈排愈近籠屜就越香，我就兩眼瞪著一籠籠熱氣騰騰大鋁托盤端著出來的包子，好呢！口子淌油，白細肥飽，聞那味兒就知道不會錯，我要五十個，那穿白衣裳戴白帽兒的伙計就不肯，只給了二十五個，還要賣給別人哪他說，正眼也沒瞧我一下，早年老張家誰也沒那麼張臉。

我大姪子說吃吧，我捧著咱們自備的大鍋子裝上的二十五個包子，個個你瞪我我瞪你，口子淌油又像眼屎又像眼淚，倒有幾分犯生疏了哩，就那麼沒有胃口了。你說他媽賤吧？盼了幾十年，不用反攻大陸就在眼下的包子，一下子不認得老子啦！幹！

吃？一口也沒吃。我大嫂還吃了一個，包子就是包子嘛，她說。誰知道啥意思？大侄兒、二侄兒的孩子一會兒就把包子給吃光了，你說然後？還有什麼好然後的？然後我就回來了，香港轉個機就回來了，然後嘛……，哎，就在這喝陳高，跟老弟你呀。嗯，咱們再來碗四神湯，再來一個蚵仔煎，醒醒酒醒醒酒，老闆娘！老闆娘！……
(選自「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