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說不清她對他那麼多的「不一定」，該是幸福還是折磨。依他的條件，沒有人相信能夠與她匹配，包括她自己在內。在與他成為親密伴侶之前，她也有過幾個男朋友，並且在她眼中都不壞。為難處就在這裡，譬如阿義吧，她愛他的憨直，但他卻少了小周的細心。而小周偏又欠缺世勳的灑脫，如果說到外型，還沒有一個比得上傑之的，可惜跟傑之只來往兩個多月就分手了，分手了也好，那麼漂亮的男人，遲早會出問題的。

所以，各有各的好，也無法避免各有各的不好的涵義，她與他交往當中會有那麼多的「不一定」，頗有來歷。

至於他，就很難說，第一個讓她不適應的是他的年齡，比所有曾經來往過的都大，顯不出活力，但是又不得不承認他成熟穩重得多。說他成熟，有時候又比小孩子還要粗心大意，不怎麼會料理身邊的事情。他不夠帥，個子也不夠高，害得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不太敢穿後跟太高的鞋子，他倒是一點也沒有覺察出來她的用心良苦。他沉默寡言的時候每因深深的思索又吐出一番她夢想不到的生活哲學，這樣的智慧又讓她著迷，因此有時她看不上眼，有時暈陶陶的仰慕他。這個男人連吵架的風格都不同，可能數落她老半天不給她分毫反擊的餘地，也可能整夜只顧喝自己的悶酒，她知道，這都是他吵架的方式，想要直直的反彈，竟也難以抓住著力點。

於是她特別苦惱：無法確定自己一再的跟他說「不一定」的時候，究竟是想拉住他，還是一刀兩斷的割捨他。她懷疑自己總是用「不一定」來試探他，也折磨自己。

對於她老是「不一定」，他倒不那麼在意，有時還能以物外之趣的心情欣賞她。下個星期，老時間，老地點，好不好？在他們每週才一、兩次的約會中，他才剛剛發問，馬上就料到她的回答是「不一定」。回家以後會不會想我呀？他偶爾有意逗她說出個「不一定」調笑她，然後親吻道別。對妳自己，還有我們，你有什麼長久之計？遇到這個問題，她就會低下頭，別過臉去，遲疑半晌才幽幽的說：「不一定，真的。」那樣的風情，惹起他難解難分的慾火，他就不由分說的一把摟她入懷，抱得好緊好緊，快要讓她窒息，此刻，她也分不輕是幸福還是痛苦了。

他常常想，要是她不是那樣的不一定，他們，又會怎麼樣呢？

把他從這種乍苦還甜的情境中震醒的是公司的新派令。為了業務的需要，他跟另外兩位同事要出國受訓半年。這下子逼得他不得不考慮到兩個人能不能長相廝守的一定的問題。到了該上飛機前一星期，有意在晚餐後到一間鋼琴PUB裡營造了足夠的親密氣氛，才小心翼翼的以假定語式探問：

「如果我們分別半年，你會不會跟別人好？」
「真的假的？」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本正經。
「也不一定。」

他自己被自己的答案嚇了一跳，因為，出國受訓應該是個定局。他在等待她的答案，如果不是「不一定」，他就立刻求婚，插在褲袋中的那隻手緊握住戒指盒子，另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她好像是撞見了考卷上難題的學生，又專注又迷惘：

「那麼，」她低下頭：「我也不一定。」

酷寒的靜默中她有點慌，也許可以在吻別時以格外的熱情調和一下那個不一定的冷漠吧？她想。但是那一夜他沒有再吻她，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她覺得很受傷害，很生氣。所以在他沒多久打電話來告訴她下個星期真的就要出國半年，要不要明天再見一次面？她正在氣頭上，只重重的說了句：「我可不一定！」就掛了電話。

他還是空等了那次約會，在老時間老地點。本來以為就這麼了斷了，豈知出發前一夜她打電話來祝他一路順風。

「那麼，你會來送我嗎？」

「也許，儘量，但是真的不一定。」明天是她工作的公司例行月會，老闆有交代，說不準能不能臨時開溜。

登機時間雖然還沒到，也不好不隨著另外兩位同事共同行動，直到出了關，還回頭看看她來了沒有？而那天她還是真的到了機場的，就在他入關五分鐘之後。她為他送行的禮物是要在他耳邊輕輕說，她會安排休假去看他，一定的。這是她的決定。

在飛航途中，他也有了個決定：這一段情緣只好永遠珍惜了，但是，彼此之間，再也無須有任何來往。

(選自 「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