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偶爾打尖，居然碰上了風味絕佳的小吃，這時心中所想，多半是下一次帶一位至友同好再來一次。

除了財與色，其他的事物，人類總是希望與人分享，一個人獨吞未免寂寞難堪。讀書人讀到一本好書，假如秘不示人，準定是假讀書人，因為他真正的意圖是以此獨得之秘當作武器佔人便宜甚至傷人，與偽君子無異。正正經經的讀書人從書中偶有所悟，總欲以一談為快，也是滿足發表的慾望。

談書有兩路，一路為理性之談，一路為感性之談。

理性談書，是為談書而談書，常常書還未開，已經準備好好談談。書既然開始逐頁讀下，手中不免預備錯筆一支，隨時作記號批註，並且另有筆記一本，列下重點。然後揣模他人想法如何?批評家之意見又如何?時機一到，或侃侃而談，或吱吱唔唔，或聲色俱厲，總而言之是一個讀書報告，草稿謄清，可以發表，再多了，可以結集發行。理性的談法，因其十分之科學，便是祇談一回，談起來依舊頭頭是道，一點專業訓練也沒有的話，碰到這種場合，只好規規矩矩作聽眾。

感性談書，不為談書而談書，乃是悠然見山也似不知從何談起，居然已經置身柳暗花明之間。感性談書不免東拉西扯無章無法，時而小題大談，時而大題小談，人家數百萬言，他老兄三言兩語帶過。彼此一字之差，卻又反覆說個不休。然而感性談書談得痛快淋漓。正由於拉拉扯扯漫無邊際，才會不知天之將黑東方之即白。感性談書無組織，是以無需結論，一部心儀的書翻來覆去讀一輩子，回回不同，永遠談它不窮。

有好談之書如小說詩詞，有難談之書如數理化學。愈與人氣相通之書愈可談，其實談書也常就是論人，論書中人不生忌諱，分析語詞之情趣機關，總比揭人隱私要好。當然無書不可談，不過理性談書常要連帶和書一塊兒出現，表示確鑿有據，感性則可以袖手斜倚高談闊論。

談書的朋友比知己還難求，便是知己也未必讀過你特別中意的書。就算讀過，是略讀還是精讀?是一遍還是三五遍?用心還是不用心?此等問題沒有一致的答案，就難以談得投契，吃東西的口味連一家人都有出入，欲求談書口味相近，談何容易?

是故，談書首重避免如剃頭擔子一頭冷一頭熱，你這邊說得翻江倒海，他那廂風平浪靜，多麼尷尬的場面?搞不好還以為你有意賣弄消遣，更加得不償失。談書務必講究天時地利人和，而且酒後不如茶餘，花前不如燈下，倘有十分解語復饒風致之仕女在座，這便臻於談書之化境，可惜終此一世未嘗一遇者十逾八九。
(選自「書鄉細語」 皇冠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