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律師樓辦公室外會客廳座無虛席，臨時還加了幾把椅子，但整間屋子鴉雀無聲，除了偶爾還有人乾咳兩下。預定是早上十點打開律師的公文保險櫃，現在已經九點四時五分了，他們還在等待律師當眾宣讀葉董事長的遺囑，其中自然關係到這個規模不小的家族企業群權力分配的問題。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心事，董事長當年已經離了婚的前妻也來了，她頂多只能以一兒一女，也就是董事長的繼承人的母親身分做個旁觀者吧？董事長的兒女分別也有二、三十歲了，比董事長現任夫人小不了多少，還有董事長兄弟兩家人，以及他們帶來的相關法律顧問，重要對象就是董事長的年輕夫人，萬一遺囑對他們極不公平，準備即刻採取法律上的必要手段。現在等的倒不是那短短的一刻鐘，每個人心中掛記的，就是比董事長年輕了將近三十歲的美麗夫人。

企業界、:房地產界、食品以及服飾連鎖業界，大家都知道董事長與年輕夫人之間的故事。七、八年前，董事長遠不如今日享有的極高資產與知名度。相反的，那是他生命中最低嘲的時期，唯一的一家貿易公司虧損連連，告貸無門，對他打擊最深的尚不及此，而是當時夫人及夫人的娘家，也把不走運的他看作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這也難怪，做生意就是看一個信用，夫人娘家也是生意人，為了生存，不可不劃清界線。董事長的兄弟各有事業及家室，自然無法照顧。董事長曾經幾近哀求的期望能夠得到太太的支援，她知道太太頗有一點私房錢，得到的回應是太太不僅不答應，還要求盡快辦理分產，以免連累家人。

他們就是在那個情況之下離婚的，元配帶走了孩子，孑然一身四顧茫然的董事長剩下唯一可以傾吐的對象就是公司裡的年輕會計小姐了。沒想到這個女孩不知道是獨具慧眼還是涉世太淺被英雄崇拜心理沖昏了頭，除了把自己的一點積蓄全都交給他週轉之外，還拚著有限的力量與關係，出面為他搭會、貸款、到處兼差賺取生活費。董事長竟因此在財務上稍得喘息，之後碰巧掌握了幾次機會，終於度過難關否極泰來，成為十分知名企業家了。當年那位年輕的會計小姐，自然就成為了後來的董事長夫人。許多人相信事業背後的操控者就是她，雖然從不見她親自出面，也不佔有任何經營者的名分。

誰也料不到只是一個例行的健康檢查，竟然聽出董事長心裡的雜音，醫生倒沒有建議必須馬上處理，反而是做事向來麻利爽快的董事長堅持立刻動手術──趁著還沒老，因為他今年剛滿六十足歲，者ˋ世一家擁有第一流設備與專業人員的醫院，而手術的成功率又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誰也沒料到董事長會撞上那個百分之十都不到的機率，就在手術台上以英年而長辭不起。

外面傳來電梯開門的聲音，所有的人不約而同轉過頭去注視著門口，隨著腳步聲靠近，董事長夫人終於在十點還差五分鐘的時候出現了，一身素服，更顯得楚楚動人，大家不約而同的起身相迎，這個畫面有點奇怪，很像一群年長的老師恭敬歡迎一位剛入學的女學生，而董事長的一兒一女，看來到像是稚氣猶存的同班同學了。

夫人也沒有怎麼推辭就坐上首席，這幾年場面畢竟還是見過一點，律師與她短暫的寒暄之後，就鄭重的打開厚厚的櫃門，取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信封，大家緊張的等待著，又無不故作沉靜，倒是夫人微笑著露出篤篤定定的神色，搞不好這份遺囑的草稿就是她擬的呢！很多人都暗自這麼想。

裁紙刀沙沙沙的劃開了封口，律師慢慢展開大大的一張紙，大家意外的發現一大張紙上只有簡簡單單兩行字，然後就是律師見證之下的簽章了。這兩行字寫的是：

「在法律的許可與保護下，一切有關事業及財產之經營與處分，完全交給我的妻子慧如決定。」

律師讀完這句話，在場沒有人做出任何反應，都望著這位年輕的夫人，夫人環顧四周，然後從皮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了律師。裁紙刀沙沙沙的劃開了封口，律師慢慢的展開了一張白紙，紙上只有簡簡單單的兩行字，然後就是夫人的簽章：

「本人公開宣布，在法律許可下，放棄所有的權利與義務的繼承。」

律師讀完後，以人驚叫，有人嘆息，有人偷偷鬆了一口氣，奇怪的是一直到夫人起身去，都沒有人開口問她一句：「為什麼？」

幾年之後，有人在美國紐約遇到夫人，方知她早已再嫁，先生是一位電腦工程師，年紀當然比當年的董事長小多了，他們也已經有一個男孩。夫人自己也在一家貿易公司上班，過得就是這麼平平淡淡的日子，據那位朋友的轉述，夫人安詳快樂，一如往常。

(選自 「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