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0,2005

亡命鴛鴦

高梁酒、長壽菸、檳榔、滷味、吐司麵包、水果、報紙、肥皂、牙膏、衛生紙、阿斯匹靈,還有她給自己買的蜜餞和口香糖。美麗一再默誦著手上提著的塑膠袋裡的東西,生怕遺漏了什麼。晚餐前義雄吩咐一定要買到阿斯匹靈,說是可以幫助睡眠,也不知有效無效?反正義雄最近成天一直睡不好,每天晚上只管喝悶酒,美麗沒酒量,只得在一旁伺候他。一張原本就不白的臉孔,被烈酒逼得黑裡透紫,眼睛佈滿血絲,她知道他煩得要死了,一點也不敢刺激他,這個人怎麼醉都不鬧,從來不動粗,跟報紙上對他的描述很不一樣。

真照報上的報導,義雄現在應當身懷鉅款,逍遙自在的很了,說什麼也不該在這個小小工地上當臨時工人。義雄工作很賣力,誰也喫不住費力氣的事,他都攬來自己做,他看中了這活計每天結算工資的好處。工頭看她身邊有個老實女人,平常他也不跟別人胡纏胡扯,就額外派了個看守工地的工作給他。本來還有輪替的人選,後來見他們下了工那兒也不去,索性就把整個任務交給他們了,義雄也很盡責,大半夜裡還會爬起來巡一巡,上個禮拜颳颳風,工地沒有出狀況,都虧了義雄。不過這個任務的報酬也就是讓他們可以臨時搭建的工寮裡棲身罷了,白天還是要搬磚拌泥拼命的幹,從來也沒聽過義雄抱怨。

在南部那間冰果室混也混了一、兩年的美麗,當然不是什麼冰清玉潔的女人,但義雄千真萬確是她擁有的第一個男人,雖然她還比他大了兩歲。那個晚上──也許該說是一大清早吧?大部分的客人不是帶了姐妹出場,就是散了,留下來的幾個姐妹只顧靠在前廳座椅上等待下班的鐘點。義雄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獨自一人,這種場合獨來獨往的人很少,何況還有酒意。他挑了美麗,據他事後說那是因為當時她正在打呵欠,「比較特別」。更可笑的是一坐下他就倒在美麗懷裡呼呼大睡。美麗後來回想,她愛上了義雄跟定了他,大概正是因為他什麼都沒要,卻是在她懷裡睡著了的第一個男人,她到現在還是喜歡義雄把頭臉埋在她身上鼾聲起伏的感覺。

才第三次光臨,義雄就悄悄告訴她,自己是個通緝要犯,起先還以為是唬著玩的,到他拿出報紙,她看到在「結夥搶劫」標題下的照片,分明就是眼前的義雄,她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義雄說搶來的錢早被黑吃黑吃掉了,他想要她跟他一起跑路,不答應的話今晚就道別。美麗想都來不及,就答應了義雄。

對於案情,義雄透漏得很少,只說警方把他列為在逃主謀是冤枉的,他只負責接應。成為主謀,那是兩個被捕弟兄的誣陷。對於將來,他也沒一點打算,偶爾開玩笑說將來就等著美麗給他生孩子,他這麼說,美麗也只好半真半假的聽著。

才一拐進路口,就有一輛警車擦身而過,美麗霎時警覺到事情不對,遲疑了一下,正想要跑到工寮去警告義雄時,臂膀突然被人緊緊的扭住,卡嚓一聲,手腕已經給靠上了,美麗發狂也似的嘶叫著「義雄快逃!義雄快逃啊!」

幾分鐘之內,警方已經密密包圍了工地,聚光燈把臨時工寮照得通亮。一位女警把喊話器堵在美麗面前要她勸義雄棄械投降。美麗從來也沒見他有什麼槍械。只喊了一聲「義雄」就泣不成聲。

義雄從裡面放話,只要單獨再跟美麗說幾句話,就可以任憑警方處置,否則他就舉槍自殺。警方顧慮美麗可能會變成被挾持的人質,但經過美麗保證無問題的懇求之後,他們在美麗的胸罩裡裝上竊聽器,以備萬一時可以衝進去救人。

警方只聽到了以下簡短對話:

「你什麼都不要講,我只問你,相不相信我是被冤枉的?」
「義雄,不要再鬧了,跟警察合作啦,義雄!」(哭泣)
「回答我!」
「相信!相信!!相信!!!」(痛哭)
「真的?你真心的?」
忽然(沉靜的)「對你,我什麼時候假過?」
「那好,你先出去,我馬上來。」
「一起啦!一起出去啦,義雄。」
(喝叫)「走!」(美麗的腳步聲,大約兩、三秒後,「砰」的一聲槍響。)
「義雄!義雄!你怎麼有槍?你怎麼有槍?救命……救命呀……義雄、義雄……。」
(號啕大哭)



選自「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12:28 │回應(0)引用(0)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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