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時近午夜，滿城家家戶戶依然燈火通明，除襁褓中的奶娃跟年登耄耋意識不清的老人家，個個都守在電視機前，專注的收看萬利有限電視「人間大驚爆」節目。

畫面呈現的是美麗的主播小姐正以甜甜膩膩的嗓音，配合著圖表，向觀眾說明從三百二十八公尺的高空下墜石形成地面衝擊的情況，然後是一段電腦模擬的畫面，只見原來像在小水溝裡緩緩流動著的無數小小火柴盒跟兩旁星星點點的螻蟻，突然間變成汽車與行人然後砰的一聲響在一片短暫黑暗與觀眾驚悸的尖叫後，主播美麗的面孔又出現在畫面上，她宣佈說，一個一百四十磅重的人體從等高的長虹大廈頂墜落地面的瞬間，實際的衝擊力已經是他本身重量的幾十倍。她有意避免「粉身碎骨」的字眼，但觀眾自行揣摩之後，反而更覺毛骨悚然。

主播小姐把畫面交給現場的記者，大家看到了地面長虹廣場前擁擠的人群，廣場上超大電子螢光幕正在播映高高的頂樓陽台上的新聞畫面。許多警察吹著哨子維持交通秩序，各種飲食與紀念品的小販此起彼落的吆喝著，而其中最暢銷的就是長虹百貨臨時攤位上出售印著長虹大廈的T恤跟大廈小塑膠模型。已經有人把T恤套上身，黑色筆直尖銳的大廈插入雲霄，睥睨天下。當然，T恤上面的圖案可沒印上此刻正在頂樓上要跳樓自殺的那位仁兄。

他要尋死的原因一直沒有透露，只是在傍晚時分打電話給「人間大驚爆」製作小組，要他們到長虹頂上採訪新聞，並請明白指定只與萬利頻道的人對話，其他電視台與媒體恨得牙癢癢的，卻也無可奈何。警方只得化裝成攝影人員，穿上繡有萬利頻道標記的制服，伺機想要一舉阻止這位仁兄跳樓的壯舉。

他倒不像一般厭世者那麼形容枯槁，才二十幾歲模樣的年輕人，中分的頭髮帥帥的迎風飛舞，益發顯得英氣撲人，刻意修飾過的兩小撇鬍子下薄薄的嘴唇，總含著幾分對人世的嘲弄。一身黑色的風衣襯的面孔特別白皙溫柔。他神閒氣定的對著攝影鏡頭，坐在陽台邊緣的矮牆上，一手插在袋裡，一手拿著大哥大在耳邊說話。

幾百萬觀眾都聽的到他正在跟銀行經理說話。為了他，銀行經理也只好加夜班了。他正在為「保護瀕臨絕種動物基金會」募款，目標是新台幣一億元，大、小額的款項正在不斷的以電腦匯入基金會的戶投。如果到達了他設定的目標，他是就此一跳呢？還是肯打消尋死的念頭？記者不斷的直接追問與旁敲側擊，卻絲毫不得要領。此刻募得的七千多萬元捐款者中，自然包括了希望他往下跳跟不希望他往下跳的人。

廣告插播頻繁，不過現場記者與主播小姐都一再保證，一有情況就會回到現場畫面。這個「人間大驚爆」節目實在不簡單，最初不過辦些比賽吃喝跟爛泥漿裡打架的活動，以致收視率落後許多。後來他們搞出一套獨有的資訊網路，直接呈現黑道槍戰、毒品販售交易、越獄犯跑路「路況」及賭場黑幕等畫面狀況，馬上就上升了二十幾個百分點的收視率。上個禮拜播出的是揭露一位超級政客嫖妓的始末，限制級的鏡頭都出現了，據說是高價收買妓女的收穫，不過誰也提不出證據來。這一次萬利台一開始就把獨家播映權鎖得牢牢的，他們也做了最周詳的配合，包括在緊鄰大樓逐層而下安置攝影人員，以備「萬一不幸」他往下跳的時候，可以掌握人體下墜每一階段的畫面。

節目持續許久，還是沒有找到任何一位認識他的人，這位青年抹不去的冷笑，的確也讓人格外覺得陌生。攝影棚裡請來幾位知名之士座談，一位心理學教授說高樓自殺者性格特別孤僻，另一位宗教人士則表示這是人間劫難的徵兆。還有叩應的觀眾說他們也不想活了。

保護瀕臨絕種動物基金會的存款額迅速暴增，已經衝破九千萬大關，畫面回到現場，原來苦勸他不必尋短見的記者與由警察冒充的攝影人員，此刻居然被這位仁兄反問得目瞪口呆：

「我為什麼要死的理由，跟你們為甚麼要活有什麼不同？」
「我死了，你們會得到什麼？又會失去甚麼？」
「我是誰有什麼關係？先告訴我你是誰？」
「……？」

電視幕傳出銀行經理像機器人也似地穩定的聲音：「九千五百萬……九千六百七十萬……」而現場記者與主播情緒益發高昂的重複這些數字，但是長虹廣場前幾萬人卻鴉雀無聲的注視著超大電視看板，到銀行經理報出「九千九百萬元」的時候，所有的觀眾都看到這位年輕的先生立起身來，把大哥大瀟灑的一拍即合，微笑的對鏡頭說：「最後的一百萬就請貴台贊助吧！」然後舉起右手揮了揮：「再見了，人間！」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翻身就從鏡頭中消失無影，甩開數數的尖叫與嘆息。

選自「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