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雖然她說她有好多的事情要做，然而依然跟我上了一趟花市。今天主要是買盆子，很便宜的東西，可是卻買了好幾百元，可見得有多少。那二十幾盆小小的玫瑰，分別的都種在大一點的盆子裡了，盼望牠們都願意在我家陽台展露牠們的風采，一共有十三種，其中蔓生的就有三種，不過由於種了之後匆匆忙忙的澆水，又下了雨，原先的貼的標籤都打得十分模糊，誰是誰就再也搞不清楚了，這些花又回到了太初沒有名字的世天地，也好。

為什麼要種玫瑰?這個問題真的要想想，專家明明說，台北濕熱，而這種花需要的是高冷乾燥跟充分的陽光，明明很不好種，而我壓根兒就沒有想要成為園藝家。平生所遇的困難已經不少了，幹嘛還要給自己添麻煩呢?

年少的時候，父親在院子裡種了許多玫瑰，還自力搭了一個竹棚的走道，棚子上也是蔓生品種的玫瑰。很奇怪，明明是爬上架子的花朵，開花的時候，卻大如海碗。那個時候的台北真的不一樣，可以種得出好幾十種大綻大放的玫瑰。父親種玫瑰的專長，被他在地球物理方面的學者名聲掩了下去，連他自己也不在意吧?然而院子裡就是有好幾十種玫瑰，從來也沒有去記憶是否四季全開，滿園的華麗多姿，即便是只開一次，也是一生一世。

父親一生大半的時間都是單身，從屋裡透過窗子，我可以看到我的父親在玫瑰園中的身影，有的時候簡單到只是一身睡衣，有的時候卻因為剛剛回來，就直接的在庭院的花叢中徘徊，身上是還是一襲未換下的藍布長衫。沒有課的時候，他可能的就在他親手經營的玫瑰園裡消磨半日，只有在那個時候，我才聽到父親也會哼幾段小調，也許是他自己隨口編造的，因為從來也沒有在其他的場合聽過。

我們家當然不富有，當家的是姑媽，對於父親常常把錢花在種花一事上就很不以為然。但是，她當然也不敢說什麼反對的話，兩家人六個孩子三個大人，差不多就是靠父親一個人在大學裡的一份收入過日子，常年都是一分錢的餘裕都不見的，但是父親依然愛花，愛花就要買花，有一位花農，定時的到我們家門口，跟父親聊天的時間長，買的花卻也不多。他們彼此說的是日本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卻也能感覺到他們談得非常開心，陽光斜照在那樣安靜歲月的長巷裡，老花農騎著自行車，車後載著一大盆各色的花樹，在我們家門前的一角陰涼裡，跟老教授以過去的語言討論著種苗與天候，成為我心裡永不褪色的圖畫。

父親買花非常節制，他如果不知道該怎麼育種阡插接枝壓條，就不會有那麼繁茂的花園。我們家對面有一戶十分殷實的人家，院子裡鋪著那個年頭人人稱羨的韓國草坪，還有在當時非常不易得的進口花木，寬寬的大門高高的院墻，一位園丁經常在裡面修修剪剪的，在日式房屋的高台式建築裡我們很輕易的就可以從家裡看到他們家的院子，整齊清潔得跟畫片上的一樣，但是除了那一位園丁，幾乎再也沒有見到別人出現過。他們家為了要重新設計庭園，把幾株大樹都砍了，成了一座典型的人工花園，當時我還以為這樣的花園才是頂級貨色，幾十年之後的現在，反倒是懷念綠陰蓋地，花樹掩映的我們家的院子，特別是我可以從屋子裡欣賞我一向就不太親近的父親。

玫瑰愈長愈好，有的已經半個人高。那幾株蔓生品種，早已層層成陰，玫瑰花大多開在頂端，彎彎曲曲的竹架子，寬窄雖然只能容一身通行，父親身處其中的模樣，竟然自在自如，有時花朵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垂了下來，花下底頭是常有的事，父親也十分熟練的到了那幾朵花附近，或側或俯或讓或撥，一概自在從容，依然和著他自編的小調。

那一次颱風之前可是作了許多防備的，可是沒能擋得住大自然的肆虐，整座花架子倒了之外，滿園零落一片瘡痍，看不出父親有何抱怨，他用了幾天的工夫，把整個庭院從枝葉到樹根，一一整修完成。最讓我忘不了的是有一窩小麻雀從一棵幾十年的橄欖樹上被風吹了下來，父親就把這一窩小鳥放在一株玫瑰裡，母鳥找了一陣，居然接受了父親的決定，乾脆在這一株玫瑰裡定居了，我們在經過那株玫瑰附近的時候都自動的躡手躡腳繞道而行，只有父親，還是照樣的走著他平常園中散步的路線，卻也從來沒有讓小鳥受到驚嚇。後來又有兩窩鳥兒到我們家院子定居，一窩在高高的檳榔樹頂，好像是白頭翁，牠們的窩總是隨風搖曳，小鳥兒嘰嘰喳喳個沒完。另一窩家雀卻跟著有樣學樣兒，在墻角的另一株玫瑰裡營巢。父親說，玫瑰多剌，可以保護他們不受貓頭鷹的攻擊，他們找到了安全的地方了。至今我還常常想，從天上鳥兒的視界看我們家，也不過就是許多埋在綠陰的小格子中小小的一方而已，那樣的年頭，要辨別出我們家也不太容易吧?但是牠們卻知道，這一個小格子裡的人家是不會傷害他們的。很久之後我方才悟到，父親早已把他的人生提昇到了最高的境界。

剛剛從網路上買到的這些玫瑰，有的多剌，我們在整理的時候，一不小心手上就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痕，我的年紀早已過了父親當年種花的歲月了，審視自已的手掌手背，皮薄而多皺，再也無法掩藏進入老境的生命，然而居然就此又看到了父親手心手背時不時出現的血痕，那樣的為了美麗而付出的小小的代價。追求美而承受一點點痛苦，也許不僅是栽種玫瑰吧?父親不在意，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晚餐的時候，看到了她的手上也有三兩抹細細短短的血痕，喲，玫瑰把你割傷了！她順勢看了看，卻問道你說這些花保證能開嗎?它們好小。

原來就種過了不少從花市買回來的玫瑰了，有的開花有的不怎麼爭氣，也有幾次想著也許不用再種玫瑰了，專家都說台北的氣候不合適。可是，只要見到了玫瑰，那些洩氣的經驗卻一點作用都沒有，一定又買了幾盆回家，然後興致勃勃的換盆施肥澆水，看著它們開著開著後來愈開愈少愈開愈小終於又從花市買回幾盆格外醒目的品種。我知道公寓陽台的條件無法跟當年父親徜徉其間的院落相比，在這個陽台上，我的玫瑰總是種不好，再努力也不可能出現碗口大的花朵，但是我大概會一直種下去，開不開花，一點都不要緊。
2007/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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