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要說對於吳老師印象最為深刻的事情是什麼，我就想到在台北市南昌街的四神湯。他形容那個攤子的四神湯有多好吃，第一句就很不一樣:
「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四神湯！」
「全世界?」
「如果說四神湯，當然是在台灣的最好吃，在台灣，就要以台北的小吃最好吃，在台北，這一家最好，那就是全世界最好！」

他說起來一本正經，搞得我也不知道該覺得好笑還是不宜笑?這個人應該是個冷面笑匠，風趣，但是不諧謔。我也很奇怪一個從台東來的人怎麼居然熟知台北的小吃?以後才明白，要是到台北來辦事還是開會，他就住在南海路的教師會館，離南昌街很近，某一天他逛著逛著，就逛到了這一條小吃街，然後就發現了這裡的四神湯。衝著他如此與眾不同的說法，就一定要去吃吃看，一試，果然不同凡響，於是從此二十多年就成了這裡的四神湯的常客，每一次也都想到，下一回他來台北，我們可以結伴去吃上一碗。這麼簡單的願望，居然隨著他之心臟病驟逝而成空幻。

我們怎麼認得的，說什麼也想不起來，在寫這一篇文章之際，特別問到我內人對英長兄有沒有什麼記憶?很奇怪，我的朋友假如偶而一來，她不會記得，但是她告訴我她記得這一位先生話說得少，說得少而能予人深刻的印象，一定有其不同於平常的特質。

吳老師的特質中的確包含的他話少，可是，他絕不是無話可說的那種沉默，而是他說話很慎重，這邊說了幾句，照理說他那邊應有回應，有趣的是也不是不回應，卻常常讓人覺得他已經不會回應的時候，他就開了口。吳老師應該是個在堂上講課比較嚴謹的那一型，不會不說，但是，只要說出來，就有其分量，這樣的特徵，就是在閒談中也能體會得到。

平常我被人封為「名嘴」，好像話篋子一打開就很容易滔滔不絕的說下去，其實不全然。平常一則是很少會參加無所為而為的聚會，一則還真的只有在投機的時候方才說得多一點。之所以成為「名嘴」，也許是演說的機會多些，那是可以事先準備的，賺來這麼一個褒貶難分的名號，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況味。閒聊，在我，很奢侈，開口的話，不是上課就是演說，否則也是在討論問題，這就是我的口舌生涯了吧?

然而有意思的是，只要遇到了英長兄，就非常開心，現在想想，所謂談得來的朋友，也許一個巴掌都得數得出，而英長兄總在其中。我們共同的話題很多，他的興趣非常廣泛，這一點與我的好奇心重就十分的重疊，在與英長兄聊天的時候，提到了若干冷門的書與人，常常彼此發現對方也曾經涉獵，非常興奮，「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正是如此。
因此便常常嚮往到台東去，但不太可能沒事去一趟台東，總要去作演說之類的時候才會走那麼一趟，漸而漸之，常常在台東自動多留一天，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可以與英長兄見面聊天。

英長兄不是那種輕易把感情外顯的人，不曉得他的原籍在什麼地方，聽起來似乎有著南部人的口音，短促有力，跟這個人的體型有點相像。他不會重重的拍你一下還是給你一個熱烈的擁抱，他連表情都比普通人要少些，聲調更是低低沉沉平平隱隱，我們兩人要是合演默片電影，想來他一定吃虧不少。但是他的誠意總是在行動上表現出來，大小的事情沒有不替你想到的。有一回在他們府上過夜，他也非常節制的在差不多的時候就讓我休息。幾次我騎機車越南橫，他一定為我找一部安全可靠的機車，還會事先把車子檢查得透透，又把他在這一段時間在什麼地方的電話地點交待得清清楚楚，唯恐我這個人有了什麼差錯，我一直懷疑他是不是對於我要單騎越南橫不怎麼苟同?但至今也無從查證了。

我們之間其實無「事」可談，要談，只有談教學讀書寫作等等的心得，在交換這些經驗的時候，我們都很專注投入。還記得，那一次一進門，他就拿出他寫的關於教學的心得要我看，就像我在他到台北來的時候迫不急待的要把我的心得向他報告一樣。在這一方面，也許我們都有點寂寞之感，難得遇到可以疑問相與析的朋友，總是捨不得浪費時間在無謂的瞎扯上。這樣的朋友，在他過世之後，簡直可以說一個也沒有了。並不是條件的問題，而是這樣的機緣與情趣再也難尋。

去年聽到左老師打電話來告知惡耗，久久無法接受，這樣強壯的人怎麼一轉眼就撒手了呢?他是一位熱愛生命的人，對於人世，可以說幾乎全無所求，所謂談泊名利，聽到自許自者多矣，吳老師卻從來沒有說過這麼一句話，但是他是一位非常難得的真正達到了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的大雅君子。一個人活得消極的話，要說淡泊寧靜是不能算數的，英長兄是在積極的人生中的大雅典範。可惜這些早早就有的對他的感受，卻是一句也來不及向他表示了。
論年歲，我還癡長英長兄若干，浪得的幾許浮名，也稍過吳兄，但私下自忖，常常覺得他才是我要追模學習的對象。他在這個島上很不起眼的地方埋頭努力耕耘，總是興致勃勃，卻無一絲火氣，就像我們談話的時候，從不及於當下時政與人間是非一樣。

在日本的茶道中，依其開山祖千利休大師之言，茶道中應遵守幾個戒律:不論人是非、不論人錢財、不論男女、不論權勢。於是，茶道中人常常只有談談天氣，談談季節中的山水花木，禪趣也由此而生。也許有一天可以跟英長兄同臻此境吧?時不時的我會想到這個主題，也緣乎於此，台東這個地方予我就有不同於其他地方的含意，總覺得台東與英長兄不可分，也曾經想要在台東租個小房子，暑假就去那兒住住，這一件事倒可以請託英長兄幫忙，想來他一定很樂意的，那樣就可以常常的彼此時相過從了，一位能讓你想要退休而與之相與的朋友，還有誰?然而原本相信絕無問題的事，卻再也沒有機會實現了。

想到他禮數周到卻親切自然、他博學卻無一點霸氣、他關心但是不動肝火、他努力卻總是從容，他劍及履及腳踏實地的作人作事，具體的實踐了顛沛造次必於是的精神，他學之不厭教之不倦，是經師也是人師。具有這樣 種種典範的朋友，可遇而不可求。讀到許多懷念他的人寫下來的文章，知道有此感受者更不僅我一人而已。他的去世，凡知之者，無不痛惜。而我心目中的台東，也因此而減色幾分。我以後還會常常想去台東嗎?這就是我的新問題。

註:吳英長老師在說到他的夫人的時候，呼曰「左老師」，起先我還以為是他的老師，聽他說得多了，方知他說的是他的夫人，如此在友朋之間稱呼自己的太太的，應該也很少見，那麼我當然也只好說左老師而不稱吳太太了。

2007/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