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2004/1/9 周五

天氣:依然晴朗，早晚涼，如果早上出門而是晚上回家，白天的那身衣服就多半太熱。冬天一點也不討人喜歡，空氣裡浮著細細的灰塵，看過去，不像是霧，而像是陽光裡原本染上的塵土。有點北京空氣的意思了，總是下意識的要擦擦眼鏡。時序無常，讓人有點慌亂。有的時候懷疑是不是自已的身體不對?所以，也會看看滿街的人穿得怎麼樣?結果是，更加慌亂。

此刻其實已經是十日的清晨兩點半了，倒也不能說是為了寫日記才這麼晚不肯睡，晚上在外面吃，也許真的太飽，回來居然在電視機前睡著了，怕著涼，趕緊上床，這一睡就到了十一點，好香！現在精神好得很。人是不是一定要依照一定的時程過日子，這是一個相對的問題，如果日子怎麼過的操之在人，就得照著人家定的時程過。要是自己可以為自己作主，誰說一定要早起早睡?小時候，曾經發現李石曾先生一天分四次睡，只是不知每次睡多久?要是我可以把自己的時段分為四次，一次一個小時應該夠了。但是似乎也沒有必要，而且曉清那種釘釘板板的人看我這樣睡，不知道會氣成什麼樣兒。她一定會說:「我不要管你了！」這就顯示她對於我的非常不滿，但是，也常常是管得更兇的開始，我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

從睡覺這一件事情看人，也很有意思。比如說毛澤東吧，在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的時候，什麼時候接見尼克森，完全沒有計劃，要看他高興，他什麼時候對興呢?他自已也無法預測。這個混世魔王的屋子是簾幕四垂，密不透光的，我的解讀是他要自已決定時序，愛在什麼時候幹什麼就幹什麼。這個老傢伙真的想與天爭、與蒼生爭、與古今爭。後來他就忽然之間告訴身邊的人現在可以見一見尼克森了，於是乎不管尼克森當時在幹嘛，趕緊整裝出發。老毛子深通掌握先機之道，難怪尼克森對他必恭必敬，這一部分可以在尼克森自己寫的「領袖們」那一本書讀得清清清楚楚，不知此書後來有沒有中文本?二十多年前在紐約讀書時讀此書，興味盈然，是我一生唯一一氣讀完的英文書，現在再也沒這個本事了。

年少時發現同學家附近的摩門教年輕傳教士在時間上的自主權很少，因為長老什麼時候要出門不一定事先跟他們說，於是，忽然之間他們就得手忙腳亂的配合，少年的我覺得非常可笑。毛澤東後來乾脆剝奪了所有的人民的時間，讓他們成天到晚只能配合他一個人的時間表，再也沒有個人的時間表，極權，就是剝奪時間的手段，人沒有了個人的時間，與沒有自已的生命差不多，從這個角度看，什麼是極權，應當更清楚。

人活著而能作一個大體上自已時間的主人，也就還算可以了。誰不巴望自已的時間可以多些?有人以為只要少睡就會有更多的成就，依此理看來，很多人應該寧願毛澤東多睡一些。但是這種事可不一定，愛因斯坦就很愛睡，常常一天睡上十小時以上。我一生無夢不成眠，打一個小盹就有夢，有人說這樣睡得不深，然而還不是好好的活了過來?怎麼睡的問題不用太追究，怎麼醒才要緊。要是以為在這樣的深夜非得睡不可，上床也是白糟塌時間。

一天也可以是一段小小的歷史。從刻下的午夜，回過頭去看早從早上開始的種種，已經感覺到不是那麼貼緊著自已的經驗，彷彿是一段起伏錯落的生命流程。今天曉清去香港，照例可以在早上把送到福華的幾場巴士那邊，但是我一早約了銀行的蔡小姐討論問題，就送不成了。然後去看醫生，說真的，要不是曉清，我大概不會把看醫生當作多麼重要的事情，總以為已的身體還可以。大夫說我的問題輕微，只要控制飲食就成了。其實，要常常想到自已不再年輕，什麼都得控制。早上又驗這個驗那個，眼看就是中午時分，為了檢驗從昨晚就沒吃沒喝，趕快就在醫院旁邊小店飽餐一頓。雖然吃得很飽，卻不好吃，晚上也是，在外面吃，又是不好吃，又是吃得太飽，應該回家為自已作牛排吃才對。這一天的吃的經驗要記住，就是生活小事，也有氣節問題，只是因為餓不過了，要偷懶隨便找個地方把自已塞飽，可算作小規模的沒氣節。但是，真的飢荒時，這種小氣節也不要緊的。「不食周粟」，太不能變通了。這一點我跟孔子的看法不同。

傍晚又去後車站買盒子，買了三個，原來想買的仔細的看來看去卻不合宜，本想有一個壓克力的插筆的盒子，沒有我想像中可以插長短短的筆的那一種，當然嘛，人家是要賣給文具店的，筆都是新的一樣長的，怎麼會有我想的插舊筆的架子?只怪自已思考不周。倒是其它的盒子都合用，買了一個可以放印章的木盒，有好幾十格，雖然空間格格都一樣大小，還是合用。另外又買了跟上次一模一樣的盒子，有很多不同大小空間的壓克力製品，我就是愛那樣的透明。有一位美國畫家平生就愛透明的幾何型式的小東西，也畫了不少這樣的作品，我如果是畫家，會不會也畫類似的東西呢?一晚上就花了好多時間整理書桌，為的是要好好的放盒子，並且，又要好好放盒子裡的東西。這麼樣那麼樣也挺好玩的，其實，花了幾百塊買盒子，也就是可以玩一陣的意思，玩，也沒有一定的定義。（選自　「２００４　　亮軒」　　爾雅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