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把書借給別人，好像把鈔票借給人家周轉，多多少少要擔幾分風險。

借書出門有三懼，一懼不還。此不還者，又分成故意不還、無意不還，或是因為搬家、出國而音訊杳然。二懼塗抹。有的人讀書習慣手上一支筆，撞見佳句便圈圈點點，有意見便夾批眉批，倒不一定是為的將來留作什麼資料，只不過習慣而已。還書後主人展書便如面對故人，但是就是看不到原來的書。三懼轉借。借錢的人很少把借來之錢轉予他人花用，借書之人卻每有欲以他人之書廣結自己之善緣者。書一經轉借，催討的責任乎自然的歸於原來的書主，但是討還一本書真比討債還難。上門討債看來無甚不可，上門只為討書，不僅「小題大作」，還有故意不給面子之嫌，極不合讀書人之風格。

一個人如果有借必還，保持清潔，而又絕不轉借，那他根本就不會借書了。

所以，書，只要借出，風險就不算小。

反過來看，借書讀，除非是圖書館的，否則能免則免。奇怪的是許多人視借錢為事關品德與面子之大事，開口借書竟似下車時向身前的人說聲「借過」一樣方便。他們認為你置書架上，不讀也是白不讀，肯向你借來讀，也有為書超生之意。那麼在此請問，錢放在銀行裡，還是乾脆就鎖在保險箱裡，不用也是白不用，怎麼就不該也度它們一度?況且書借出去了大多沒有第二部藏本，鈔票卻是張張相同。借錢不還要吃官司，可憐還沒聽說過有人為了索書告狀的。善本書給人賴了去，先是哀求歸還，最後只好咒幾句了事。

高齡的借書者，還有額外的問題。一朝駕返道山，再好的書，眼睜睜的死無對證，莫奈其何。如果是錢，還有父債子還之說，書就沒有那麼方便了。輩分問題也要提防，晚輩向長輩借書，假如多少是個讀書人，忌諱較多，不敢不還。長輩借了晚輩的書，就非常之靠不住，晚輩更難於索討。麻煩的是長輩一開了口，晚輩就不能不借。

大部書最好不要任人借去，因其部頭大，一借數年而不還，還要理直氣壯。大部頭書除非是類書，否則在書坊間發售的時間都不長，想另購一套也難。大部頭書數十冊成一套，讓人給弄丟一本兩本，就不齊全，用起來格外不便。有人還把書主之大部頭書一本兩本的借，歷經數年樂此不疲，此為借書者中之凌遲，最是殘酷。

因此書最好是不出借，萬一不能不借，寧可另買一本借出，或是補入。有朝一日人家真的還來，尚可得意外之驚喜。時下影印十分方便，凡要借書者悉以副本應付。價格便宜的好書，乾脆多買兩本，以便遺失。有的書真怕出借，則請求開口借書者交二吋半身照片兩張，為之代辦中央圖書館借書證，讓他直接跟公家打交道。還有的就是不要讓愛書好學的鄉親父老知道你藏書的狀況。

財不露白，好書不宜露相，萬一善本書太多，為了應付「求看」者，煩惱必多，聰明的藏書主人是不會炫耀他的好書的，這與聰明的財主不會炫耀他的財富是一樣的道理。(選自「書鄉細語」 皇冠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