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剛剛進場，電影還沒有開演，見到自己的座位前面有一家四口排排坐著，心裡就犯著點嘀咕。

人家來看電影，礙著我們什麼事?又擋不住我的視線。

因為從幾個月前知道這一部片子是列為「普」級片，就總是有一點揮之不去的懷疑:可以嗎?恰當嗎?

不知道其他的國家是怎麼看待此片的分級問題，我們這裡的習慣是，色情尺度常常是該怎麼分級的重要標準，打鬥就沒有多少講究了，有的時候得非常殘忍暴力，卻依然是「老少咸宜」的普級片，只有偶爾來個輔級而已。至於片子裡面的表現，小孩子的承受力如何，很少有人會想到。

在歐洲許多國家，反倒是暴力的片子常常列為限級，情慾畫面只要正常，很少有特別的限制。他們的說法是，年輕人看看作愛有什麼關係，但是，學到變態的暴力卻是非常之要不得，大多數的家長都不會同意的。

而這一部電影卻有另類的麻煩，屬於意識形態的問題。

沒錯，這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一部電影，原作者就是後來長大的，片中的那一位小男生，可是這一部電影描寫的悲慘情況，卻讓天下父母不忍卒睹，而個位數年齡的孩子在看到跟他們差不多大小年齡的孩子在槍林彈雨的殺戳中戰慄，在無知無邪的境況中卻被押解到叢林中處決，一個一個的倒下，孩子受到如此的震撼，他們承受得了嗎?

不僅是我座位前面的這一家大小，電影院裡還有好多好多小孩，有的才五、六歲，個個都很興奮的樣子，是嘛，剛剛放暑假，跟爸爸媽媽一起來看一部「純真十一歲」，該有多好。何況電影宣傳海報上有那麼可愛又開心的，同樣也是孩子的面孔，一定讓許多父母相信這部電影的老少咸宜，也許真的有許多人，平常他們不怎麼注意到電影的相關的背景，而認為這是一部像是白雪公主還是仙履奇緣的真人版。

事實上，這是一部成人的罪惡世界對於無知無邪的孩子殘虐至極的故事，相信任何一位觀眾都無法忘懷導演拍攝下來的，那幾個十二歲的孩子在胡里胡塗捲入一場內戰之後，被強押處決的畫面，如果我是孩子，一生一世也不會忘掉這樣的鏡頭，也可能是一生一世的惡夢之源。在森林中處決他們的每一聲槍響，都應該伴隨著後世無窮的詛咒。

不想深責我們僅有的幾個盟邦之一的薩爾瓦多，的確，故事也發生在薩爾瓦多，在中南美洲也許現在依然有這樣的慘事:不論任何一方的政治與軍事的強權，都要讓甚至於小孩子也得相信，他們應該為自己的這一方面不顧生死的打下一場「聖戰」。他們忘了自己的童年可不是這樣的，他們自已曾經擁有過純真快樂的歲月，不論是貧是富。但是，一到他們的戰事陷入長久的膠著，所有的籌碼都已經出盡，最後只有耗到孩子的純真年華。小孩子一到十二歲就要被強押而去，他們唱的不是「只要我長大」---雖然我們的「只要我長大」也是一點也說不上上流。然後，這些孩子不是成為最早犧牲的純真的生命，就是早早的演化為另一代的殺人魔王。我們有理由相信這故事當然是真的，因為人類的野心大到無限的時候，道德早已化為灰燼。「只要勝利」，什麼事做不出?「只要勝利」，什麼話說不出?古今中外，人性之惡，居然如此相像。「一切為勝利」，其中包裝了無窮的罪孽與謊言。

記得讀小學的時候，曾經讀到「汪琦救國」的故事，至今印象深刻。這位小朋友為了他的祖國齊國犧牲的時候方才十歲，故事中說，他死前拿了一把大刀，衝到敵陣中去殺了好幾個敵人。我們的學校還把這個故事畫在看板上，要我們效法他的精神去殺共匪。直到五十年之後，方才發現國共戰爭那裡有什麼理想可言，無非就是奪權而己。直到今天，才開始懷疑汪家小弟弟真的能夠殺死好幾個敵人然後才會讓敵人給殺死嗎?還記得，依然是上小學的時候，我們的課外指定讀物中有一則故事，講到一位小弟弟，好像才八、九歲，因為年紀真的很小，誰也沒有防備他，他就常常到「敵營」中去玩，那些「共匪」也都蠻喜歡他，隨他進進出出，沒想到他是小小的「忠貞之士」，有一次，居然帶著炸彈到了敵營引爆，犧牲了自己，殺死了許多敵人，他當然成為英雄。

看這一部「純真十一歲」的時候，好久好久都沒有出現在記憶中的往事，一件件的湧上心頭。

我們看到了他們的政府軍與游擊隊連日連夜的打個不停，已經夠窮的人民生命之所寄之處，剎那間就成為槍林彈雨的戰場，無論這些人民當時是睡著了還是醒著，無論是在做飯還是在做功課。實實在在的情況就是，學校的老師忽然之間發現軍隊來抓十二歲的孩子時，如何的幫助孩子躲避，然而也領教了軍隊當場追殺孩子的慘劇。我們也可以看到那位神父如何的以他的身份掩護孩子，自己卻吃足了苦頭。我們更可以看到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的母親，使她在巷戰熾熱的交火中，也要出門去找尋她的孩子。當然，我們也看到游擊隊的叔叔如何的把收音機送給孩子，讓他們常常聽到他們的「聖戰」的節目，後來，果然就在一個夜晚，瞞著母親，幾個小男孩就偷偷的約定跟著叔叔走了，同時也踏上了死亡的不歸路。

這樣的故事，老一代的應當記憶猶新吧?國共戰爭的時候，無數少年青年不是偷偷的參加了中央軍，就是跋涉去了延安，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時候，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時候。多少的純真的生命理想埋葬在政客的現實與野心裡，兩千多年前中國的戰國時代如此，後來的反共抗俄如此，遙遠的薩爾瓦多也如此，以後還是難免會有許多相同的自傳中也有類似的故事。

在傾盆大雨中，小孩子被無心無肺的成年軍人押解著，在泥濘中一步步的走向一個他們自己依然茫茫然的生命的盡頭。

叢林裡成堆的孩子的屍體橫七堅八倒在那兒，青山蒼蒼綠水潺潺，然而那些沒心沒肺的政府軍，他們真的以為是在替天行道嗎?一槍一個倒下一槍一個倒下一槍一個倒下……，我這個觀眾心裡只是想著，這個該詛咒的「一切為勝利」！

不想討論電影的技術性還是藝術性的問題，一點那樣的心情都沒有。當然，有的人也可以說，這是電影的誇大手法嘛，幹嘛那麼想不開呢?我卻想到，恐怕真實更有過於此，沒想到在天天告訴自己應當更想得開一些的年紀的時候，居然被這一部墨西哥導演路易曼多奇拍出來的作品搞得火氣沖天，大有一氣成千古的勁道，同時，一點也不會去怪罪導演讓我生了這麼大的氣。至於那些看了這一場電影的小朋友，他們是該氣好呢?還是怕好?還是又不氣又不怕才好?我的孩子已經很大了，答案不用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