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30,2006

看「非關命運」的書與電影 亮軒

讀完了「非關命運」,是一本讀後就難忘的書,這一生中讀過的書很多,但是,這一本令人格外的難忘。作者是Imre Kertesz, 200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文翻譯為「因惹 卡爾特斯」,翻譯者是周從郁。

生命的的價值在於天天都會發現新奇的,值得留戀的事物。起因是看了一場電影,居然因此得緣讀到一本這麼好的書。電影的名稱跟書的名稱同樣都是「非關命運」。電影拍得極好,也得到了許多的大獎,並且有問鼎明年的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意思。名著改編成電影的不少,然而這一部片子的改編卻獨樹一格。改編者,正是原作者因惹 卡爾斯特。要說忠於原著,大概再也沒法比這麼一部電影更加的澈底了。而更難得的是,顯然這一位作者同時精通文學創作與電影,這才使得無論是電影還是書本都非常精采。

有幸能同時看到書與電影,又能同時享受,那可真不容易。平常我會們會遇到的問題是,也許電影讓我們比較滿意,也許是書本比較讓我們滿意。總之在左右兩頭很難沒有一點遺憾。文學的表現手法與電影的表現手法,畢竟是兩回事。文學的創作,可以極其深入內在的世界,但是人心中的世界大多不是一個個畫面能夠表現的。另一方面,畫面能夠表現並且產生的撼動力,與文學創作以文字產生的感動,在心理過程中也有許多的差別。

自從第二次大戰結束之後,反納粹風氣至今不歇,可謂已經融入了基本人道精神的普世價值,此中尤以德國為甚。他們上一代在第二次大戰中惹起的種族主義大屠殺,已經成為他們的個民族的歷史性承擔。而在另一方面,猶太人對於當時所受的迫害之揭露也一直不遺餘力。以色列長年以來的表現舉世共見,六百萬猶太人曾經如羔羊一般的慘遭屠殺,他們的親朋子弟記憶猶新,以色列在世局中的許多的反應幾近歇斯底里,也可理解一二。在美國華府有一座「大屠殺博物館」,陳述這一段慘絕人寰的歷史公案,真的是鉅細不遺,面面俱到。館裡面縱使有數百人同時參觀,卻也靜默如一潭死水,人人只能聽到自身驚怖的心跳。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在這裡所表達出來的無一不是事實,反猶之可恨,種族主義之可怕,僅此一端,也足以令人心寒剌骨。

然而更可怕的是對付種族主義的某些手段。

種族主義可能引起大屠殺,並且並不是以納粹在二次大戰的屠殺為終止。直到最近,如塞爾維雅、如庫德族、如亞洲的波滂政權、非洲若干國家內亂中的大屠殺、土耳其至今也難以脫罪的種族屠殺等等的慘劇,依然在這個世界不斷的上演,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如此的為人類的偏見所引起的悲劇正在漸漸的消失。其實,許多的屠殺正是種族主義對抗種族主義的結果,或是以種族主義來報復種族主義,想來也只有如此的相殘,才會棋逢對手,兩兩相當,自然也就永無寧日了。野心家的鬥爭是一回事,只是可憐了那些平民百姓,他們被迫遷徙流離,死於道旁者溝壑者不計其數。

種族主義與種族主義的對抗,是人類世界人為禍患的罪魁禍首。對於納粹的屠殺我們當然要譴責,對於所有的種族主義思想我們也都不同意,然而在一場又一場的屠殺中,真相到底是什麼?人性是否一定程度的包含了族主義偏激的因子?還是這僅僅屬於一個容易操控的情緒議題?

幾個月前的一部影片表現了另一個角度的思考,那就是由戰後方出生的德國人拍出的一部影片「帝國大審判」,也是根據一部作品改編而成的電影,書名「白玫瑰事件」,取材希特勒最後的一段時間中一群反納粹的年輕人的反抗經過。很難得看到一部不是猶太人擁有的電影企業拍出來的反納粹的電影,這與我們習慣看到的反納粹作品明顯的不同,我們沒有見到秘密警察的暴行,雖然也不會因此就否定納粹曾經千真萬確施行過的暴行。然而在書本中,在電影中,納粹表現出那樣的思想言詞的迫害,以及對真相全面的封殺,加上無所不在的從思想到行為的控制,還有否定人性的精心設計等等,更能讓我們了解到一個政權先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取得權力,然後又必須以更殘酷的手段鞏固權力的時候,是多麼的腐化偏執,是非又是如何的受到了顛倒,人性是如何的受到了曲扭,而人類的本質又是如何的受到塗毒。

終於可以不必只是看「辛德勒名單」這樣的,在意識形態上傾其全力的反納粹的電影,並不是辛德勒名單這樣的電影不好,而是,經過了那麼多年,我們更需要從更不受情緒立場之干擾的立場來檢視種族仇恨的問題。我們終於會發現,納粹的偏見其來有自,有的是歷史性的問題,有的是現實人性的問題,有的更是被野心家利用並借之以擴大仇恨興風作浪的問題。並且我們也看到了人性之光明面,由於文明與文化造成的是非善惡觀念,不會因為國族之不同而有差異,愛,依然有其恒定的價值。

以「帝國大審判」來看,他們依然有其對於上帝的信仰,也因此帶給了他們這些只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無比的勇氣,以他們的鮮血頭顱樹立了正直慈悲的典型。這是一部非常值得思索玩味的作品。但是,現在又有了這一部「非關命運」,描寫在納粹集中營裡悲慘的故事,取徑卻很不一樣。

片名與書名都喚作「非關命運」,然而,從常識的世界看來,這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關係到命運的故事。作者並沒有真的想以書名片名故弄玄虛,細細品味無論是書還是電影,就能夠發現為何喚作「非關命運」的其中原故,非關命運一說,透出了存在主義無神論者的色彩。

這本書是作者最早期的作品,但是已經可以看出他來日的不同凡響。作者本人是在少年的時候因為極其偶然的因素而被關到了集中營,從此擺蕩在生死之間長達一年之久。一個少年的觀點,正是這一本書的主題,是一個沒有受到任何人為價觀念影響過的觀點。既未受到政治思想的影響,也沒有種族觀念的干擾,連什麼是信仰,在他的這個年紀,也很模糊。這就是一個純淨的少年對於最為殘酷的人為迫害及災難的記實與回味。很多我們習慣的說法,在此則都有了不同的體驗。我們看到了一個原本生活在平凡的幸福當中的少年,只因為搭上了一班原本也可以不搭的班車,從此進入了一個不妨可以稱之為「終極境域」的際遇。

無論是電影還是小說,表現的就是這個「終極境域」。小說家與同屬一人的電影劇作家,呈現了一個我們原來無法想像,但是,確實存在的世界,我們在經過賞析他的作品之後,居然就像發現了新的知覺與思想一樣,見到了一個原來我們無法深入探索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由外表的殘酷凌虐,穿透到內在的無情展露,把人性由此推向前所未有的極致,從而令我們看到同樣也隱慝在我們基因裡的不知道該說是營養還是毒素的東西。因惹 卡爾特斯的貢獻也就意盡於此。

大約可以從兩方面來看他描述的世界,一個是命運與否的問題,一個是苦難的本質的問題。

先看他為何要說非關命運?

這個少年並沒有以任何怨恨作為表達這一年來那麼荒謬而殘酷的遭遇,整個作品,不論是電影的還是文學作品的本身,都是從疑惑到理解然後因此又有了新的疑惑再推向新的理解的過程。在此,以理解來說明疑惑之後的部分,其實未必精確,若是以「暫時的結論」為詞,應當比較接近他的原意,雖然在一般達意方面難免會有點障礙。而如此進一步的說明,讓我們可以體會到作者要表達的其實是一種在通俗的觀念中難以理喻的經驗。這樣,就有了通俗的觀念與他以作品帶給我們的特殊觀念之分。

通俗的觀念中,我們習慣於努力找出事物遭遇來龍去脈的理由,猶太人受到歧視乃至於屠殺,是「有理由的」,越是重大的事件,以及牽連甚廣的災難,理由常常更多,更有體系。但是作者一開始,就有了不同於一般的思維。在他的父親被迫進入集中營之前的一天,種種的道別方式,隱含了人心對於事物與命運本質的困惑,情感要如何的表現才真誠而且適當?人與人的相互信賴應該是脆弱的還是堅強的好?是不是一個重大的事件必就必然的引起重大的生命歷程的改變?還是可能依然冥頑不化?細膩的筆法在書中可以讀到,在電影中可以看到,人,無所謂脆弱還是堅強,人是環境中的存在,很不一定,也不能夠說得清楚。他的長輩在一年之後發現他歸來,對於起初他們辯論這個孩子應該搭那一種車去上工比較好的經過,非常在意,因為,孩子終於聽了他們的吩咐搭了那種車,從此就有了非常不一樣的遭遇。到後來誰都可以說,如果當天沒有去搭他們最後建議的車就會有完全不同的命運。老長輩總是想到要如何的辯解這一個鬱結,要找出理由,然而,這卻不是一件可以陳述理由的事實。就像在集中營裡,大家排著隊伍,一個一個的向前遞補,最後有的進了煤氣間,有的幸而存活,然而理由呢?只在那德國軍官要把人分為該死該活進而撥到左邊還是右邊的直覺而已。有的人料想斷無生理,卻活了下來,有的則相反。有的時衰弱的人要受到淘汰,大家就要拼命的支撐著不能讓自己倒下去。但是,換了另的外的狀況,卻可能因為衰弱而存活。什麼都不一定,命運的假定前提是有一個不可知的存在主宰了我們,然而作者卻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非關命運,卻有無數的偶然,偶然又與時機息息相關,有的時候是意志佔了上風,的有的時候只是機會而已。人的存亡生死是那麼樣的不可測,在集中營裡如此,然而想想,既使是在集中營外,又何嘗不是如此?是命運也好,不是命運也好,全在於身歷其境的人對這個字眼與事實關係的認定。整整一年,在那麼樣的苦難世界當中,卻也無所謂長還是短,苦難也好,甚至連生死也好,人,到了超過了一定程度的界限,也可能一點意義都沒有了,然而什麼是沒有意義?在因 惹卡爾斯特的作品中告訴我們的,所謂沒有意義.也許就是無言可對。作者在接近尾聲部分表現出來他的想法,而這個想法是由經過那樣悲慘的際遇之後的少年與兩位老先生的對話中呈現出來的。在此不妨抄錄:

「……「什麼?」史坦先生滿臉通紅,搥胸頓足;「最後錯的居然是我們?」我設法跟他們解釋,這不是誰的錯,看清楚就很簡單,用理智思考就知道一切合情合理。他們應該可以了解,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從我這裡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問題不在於我是勝利者或是失敗者,也不是探討緣由還是結果,探究誰對誰錯。……」。

偶然而非命運,有好好也有壞,有的彼此相因,有的毫不相干,小小的人生如此,大大的歷史也當如是。他只是忠實而深入的描寫下來他經驗過的場景,在這個場景中失去了時間,甚而失去了空間,只餘下感覺,飢餓、寒冷、痛楚、衰弱、超過了臨界限的疲累之後對於生命與存在與否的麻木,在電影中以及書中並沒有如集中營外的人感受到的那樣的憤怒、悲傷還是絕望。他們是被強權扭曲又復踐踏的生命,遠遠離了人類一般的經驗,納粹所作所為,已不是一個概念的問題,那當然也很難以概念化的言詞來論述,納粹治下的集中營中的人,是在一天一天的生活,生活中形形色色,從一個人衣服上的符號到今晚喝的湯裡有幾片菜葉等等,才是真真實生命之所依歸。生命就在這些瑣瑣碎碎的事物中稍稍改造,終至完全的失去原本的那個自我,以致於,就像他得到了自由之後首度面對鏡子,完全的認不出自己來。

其次作者就是表現了原本我們也以難以體驗的苦難的本質。

苦難中總是有兩種人,的種是被苦難打倒的,另一種就是挺了過來,無論生死,都沒有被苦難打倒的人物。這是我們在常識世界中認識到的苦難。

是的,有一點可以多想想,我們可以用一、兩天讀完這一本自傳體的作品,怎麼說這就是一本不到十萬字的書。我們在讀書的時候是斷斷續的,很少人會一口氣讀完,因為總是要為生活中許多的不可少的大小事物所阻隔。所以,縱使說是一兩天都在讀這一本書,其實不是連續的。更嚴格的講法是在一兩天中讀完了這一本書。假如我們是看電影的話,時間上固然是連續的,但是電影有其場景的區隔,故事也不是連續不斷發展的,更何況,我們僅僅是以我們生命中的兩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去接獨他所描寫的,在那一整年集中營裡的生命。在集中營裡的生命是連續的,以作者自己的言詞來講,就是一秒又一秒那麼樣累積成一分然後一小時然後一天一個月一季一年這麼過來。他曾經嘗試著要對一位業餘記者說出這樣的感受:

「譬如---我告訴他---很多囚犯已經在集中營裡待了四年,六年或是十二年之久。我應該說,以前我在集中營裡所看到的人,有待過四年、六年、十二年的人,每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十二個三百六十五,又乘以二十四小時,繼續計算下去,日、時、分、秒。計算出待了多久。我又補充說,時間也許幫助了他們,因為如果這三百六十五,乘以十二,乘以二十四,乘以六十,再乘以六十,如果這些時間全部落在他們頭上,他們不可能承受得了---以前他們曾經以某種方式慢慢熬過去了---否則無論在身體上精神上都無法承受。他沉默著,我又說:「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他又用先前的方法,不過他已經把香菸丟掉了,兩手扶著臉,用沉悶得令人窒息的聲音說:「是不能想像。」我也這麼覺得。我又想:「可能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寧可說地獄。」

人就是在如此的時間的流程裡,慢慢吞吞的改變,生命也就如同滿樹翠錄一片又一片的葉子轉黃而逐漸凋零墜落終致餘下空空的軀殼也似,自己的身體與自己的精神隔離,自己的過去不再與當下的自己相關,當然在如此的境域中,人也沒有任何可能會意識到有一個未來。生命失去了最基本的官能感知,惶論其他的價值與觀念?人進入了無法再深的苦難的核心,卻是早已經游離於苦難之外了。是游離,不是超脫。是分隔,不是觀照。作者以全書全片大部分的篇幅描寫在集中營裡的感受與心境,只有少部分,而且是在接近最後,方才表現出來他的領悟,這就像是一根稱桿一頭是秤鉤鉤住的重量,一頭是秤錘的重量,雖然表面上看來比例懸殊,其實銖兩相當。若是沒有前面的長篇的描寫,後面的覺悟也就會變得不知所云,更不會有千之鈞之重。

他從集中營裡出來之後,別人總愛對他說,那該是個像地獄一樣的地方吧?他回答道他不知道地獄是什麼?但是他知道集中營是怎麼一回事。集中營不是地獄,地獄也無法形容集中營。電影裡表現出來的沒有一點生氣的泥濘不堪永無止息的勞動著的世界,那是集中營。書本中描寫的分不清生死的境況,分分秒秒都面對著死亡,到了最後一點也不在意的生命,那是集中營,絕不是地獄,就是連作為一個比方,都可能會冒犯了死在其中無數的人跟幸而生還的無數的人。

從來沒有人用過這樣樸實的觀念看待人類所受的苦難,而所有讀過了這一本書還是看過電影的人,以後再想要說出自己所受的苦難時,都應該會多一點遲疑。2006/8/30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02:01 │回應(0)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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