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從昨天開始，他的焦慮開始越來越濃，因為，生命予他，就是一句話:來不及！他早該作點準備的，然而，眼前的事情是不用說了，他也實在管不了自己，有那麼多該作的事，還是東摸摸西蹭蹭，不到臨頭，總是想要把那個正經活兒暫且推得遠一點才好，就算是從八九丈到五六尺到一兩寸，能推就推，這下子好了，老問題又來了，他來不及準備，開始著慌了！

今天演說的場所可不是開玩笑的，是公家的美術館，屬於一系列講座中的一個項目，有那麼一個總題，什麼什麼的藝術之類，他也記不清楚，總是事到臨頭才開設想要怎麼說，該有什麼資料。

他最先要找的資料，就是今天要說什麼的題目。講起來也是不好意思得很，他原來把演說的日子給記錯了，這麼說也不是很恰當，更準確一點的講，就是他一直沒有怎麼好好的記清楚演說的日子，在電腦上，他看到了一封美術館的來信，是幾月幾號的樣子，那麼就還早，還差半個月呢！慌什麼?到時候準備一下就好了。可是，真的是還好，兩天之前吧?人家那邊打了個電話來，說是就是這個星期天，怎麼搞的這麼快?他一時也摸不清楚了，既然如此，總不會是人家把日子給算錯了吧?他向來在這樣的事務上只會怪自己，也只敢怪自己，這一回還算好的，從前還有過臨時就要上台了，他卻忘得一乾二淨，這還絕對不只一兩回。這一回是有人提醒，否則，以為還有兩個星期，臨時人家打電話來問道為什麼還沒有到，說不定那個時候正在得意的偷閒遊山玩水，那可不得了！

後來方知，人家跟他改過日期，但是，他一點記憶跟記錄都沒有。

依稀記得講的是關於戲劇電影的問題，不好意思，請問我的講題是什麼啊?問這個問題真的不好意思，因為學校裡的同事告訴他，他們在報紙上看到了他要演說什麼什麼的消息，但是，他也不好意思問得太詳細，自己早該搞清楚的問題拿出來請教他人，真也有點笑話，這個，他是懂的，他遲疑著該不該問。

這樣的疑惑總是隱隱然的在心裡，在這一兩天，但也真有一點藝高人膽大吧?又覺得到時候再說不遲，惦記歸惦記，卻也沒有什麼實際的行動，就那麼擱著，忙著別的事情，等待最後一刻來處理這一樁。

最後一刻到了，還有一個多小時就要上台，這下子開始有點慌。依稀記得，在電腦裡應該還有一點這一場演說的記錄，於是開始找，一天天一格格的找，因為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打電話去問人家，一個小時以後我到們那兒要講的是什麼題目啊?怕把人家不是嚇死就是笑死。

真好，總是在最後關頭，老天爺會幫幫他的忙，這也是常有的直覺。他找到了，題目是從戲劇人物看藝術欣賞，這個題目應該不難吧?是啊，不難是不難，不準備可不行，這是他的信念，教書教了幾十年，還沒有一回是一點準備沒有就上台的，好歹得準備準備，要怎麼開頭，內容的要點何在?應當有何例證?總要有一點想法吧?至於是不是真的屬於好好的準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電腦上有關這個題目的不多，好像以前上課談過，要不然當初在電話裡匆匆忙忙的怎麼會答應呢?一定是想到了有現成的東西可以拿來用，因此才答應的吧?找著找著，真的也有一點資料，馬上就給印了下來。

可是，有的標題名目很像一回事情，真正的內容卻非常的單薄，要講兩個小時哩！混不過去的。望著這一些零零碎碎的資料，他不得不開始發愁。

這樣的經驗也有無數次了，但是，這一次可是真正的完了！就是這一次！絕對是，一世英名啊！就此付諸流水。自己也太不爭氣了，不是常常對人家說嗎?應該說是藝高人膽小，膽小才對！現在自己犯也自己的大忌，還有什麼話說?

他開始讀資料，可是，眼看就得出門了，太太還要他幫著幹家事的活，要他上梯子好好清清臥房裡的天花板，不早不晚這個時候要他清天花板，但他一向不願意為家裡的事情傷感情的，這個活兒也得配合，當然他可以說，我要準備演說啊！然而他也知道，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最親密的人，卻也不會相信他這麼說是真心的，就像許多人對著他說過的無數次的那一句話一樣:演說，你還需要準備嗎?每一回人家對他這麼說的時候，他都覺得很委屈。並且，要是讓她知道了自己的輕忽，不僅對事情沒有一點幫助，還得多饒上一頓奚落:「看吧，你就是這個樣子，我不管你了。」已經在這個節骨眼上了，讓她又這麼來上幾句，那就太沒智慧。

時間不夠了，就在計程車上讀讀好了，但是，千萬千萬，不要拿錯了綱要！這種事也發生過，到了現場一看，拿的是另外的影印的什麼玩意兒，就是因為跟手邊這本該拿的東西放在一起，才出了這個問題，這樣的事情同樣的也不僅只是一次而已。

計程車上，連想劃幾條線的時間都不夠，況且車子幌動，也無法讀書。想都來不及想清楚，這就到了，在下車到進演講廳大門的途中，他尋思著，要怎麼講呢?那麼，先講一個大綱，說到人物與故事之間的關係，然後就是戲劇的時空觀念之類混一混好了，還能怎麼樣?時間已經沒有了，難道還可以臨陣退縮嗎?行嗎?

跟邀請他來的那位也搞不清是什麼職務的先生談了沒幾句話，人家就站了起來，這是很明白的肢體語言，現在，要到現場去演說啦！沒有辦法，只好硬著皮跟著去就是了。

人不怎麼多，也不怎麼少，大概一半的座位坐了人，在這麼一個大雨天，已經可以了，他的謀略是先扯些有的沒有，混混時間。然後開始談到昨天看過的現代平劇「金鎖記」，談起其中曹七巧這個人物，他開分析這個人物，因為這個人物，又想起好多其他的人物，很自然的，把其他的人物拿來跟曹七巧這個人比較比較，那麼，就得把其他的人物也說一說，這麼一說，人物在戲裡的作用也就非得同時講到不可，講人就得講戲，講一部戲必然的也會牽連到許多部的戲，由戲而電影，新的老的都可說，電影裡的人物也不少，那些是成功的，那些是好看卻也不怎麼成功的，還有連好看也沒有的，更可以談談成功而不好看的問題，然後談談人物是多麼難以定於一尊的問題，人物是可以讓所有的觀眾自己去詮釋的問題，人物的不確定，卻也有其一定可資思索的問題，這麼談來談去的談得越發的盡興，早就忘了原來那樣的焦慮，反倒是，在台上意氣風發，俯拾成文，台下的觀眾聽得非常入神，幾乎沒有人打盹，而且笑聲連連，更加的鼓動得他興奮不已。

搞一個結論是很容易的事情，在熱烈的掌聲中，他一再的鞠躬，然後下台，許多人歡喜愛慕的眼神之下，簽了幾個名，飄然而去。

又一次的險渡關山，一如從前經驗過的無數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