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沒有水，還是沒有水。

早上起來得很早，起先開了水龍頭，沒有水，就打開抽水馬達試試看，居然有了，高興得不得了。平常幾乎不自覺的打開水龍頭，洗手、洗菜、洗頭洗澡這個那個的，水似乎就跟陽光空氣一般，要就來，關上了就安安靜靜的待命。但是，差不多都是猛然之間，打開水龍頭，咦?怎麼回事?總要定一定神，才明白是沒有水了。

馬上陷入緊張，要是大熱天，簡直的就是恐懼，片刻之間六神無主。緩過氣來，這才開始慢慢的想，問題出在那裡?有是不是銀行存款不足，沒有交水費，讓水公司斷了水路?不太可能吧?然後又從整座大樓的水管開始想，可是想不太通，就只好去按平時也沒有麼來往的鄰居的門鈴，問問人家有沒有水?要是人家說有水啊，沒有問題啊，那就又涼了半截，這個大麻煩得自己獨立承擔了。如果是大家都沒水，終於有了一個大家共同的話題，說不定從水談到了垃圾談到了巷口新開的一家小餐館是如何的不重視衛生等等。生命共同體，也只有在大大小小的問題與災難發生的時候，才感覺得到。

也會因為昨天沒有水，前天沒有水，大前天好像就不正常，現在終於有水了，危機意也就出奇的高，把整座屋子大大的洗刷一通，放膽的費上管它幾加侖幾公噸的水，看到透透明明的水從水管裡閃閃亮亮的不斷衝出，晶光閃閃，透透明明，真美啊這水！為了洗這洗那的，把自己也給弄得上下濕透，卻是清涼極了，彷彿自己也變成了剛從水管裡爆衝而出澈底自由的水花。

那還不夠，所有的該用水的地方都用過了，該洗的每個角落也都洗過了，還是不太敢相信到手的幸福恩典是否真的常相左右，那麼，就把全家能裝水的器皿都拿了出來，有的東西，好像那一口大陶罋、這一只磁鍋、還有一對仿明代的青瓷花瓶，平常早把它們給忘了，這個時候也都派上了用場，一件洗乾淨都灌上滿滿的水，必須滿到再多加一滴都要溢出來的那樣子的滿啊！

馬桶也給一一重新沖過，管它該不該沖。然後細想還有沒有什麼遺漏?不放心的話，還可以把某處覺得還沒有洗乾淨的地方再小洗小沖一番。最後，看著廚房、廁所、陽台、甚至於起居的客廳臥室都放著一桶又一桶的清水，看著水面反射出來的天花板跟傢俱墻壁字畫的倒影，清清爽爽，玲瓏透剔，其快意，其過癮，在存摺的存款數字的尾巴加了一個零的時候，差可擬之。

很不放心，雖然加得滿滿的到處都是水，依舊三不五時的開開水龍頭看看水是不是依然正常，如是者十餘次之後，憂患意識終於得到證實，水又越來越小了，最後是細細一縷爾後若珍珠項練，爾後就是這一串項練斷了線，一滴一滴 一 滴 一 滴 滴 滴 滴 滴……終於一滴也不滴。

又沒有水了！

沒有計算過存下來的那些水可以用多久，好像戰備存糧，誰知道戰爭還要打多久?又開始擔心，於是乎，節水。首先是馬桶，用了幾次才放水一次，平常一定把蓋子蓋上。在家只有一個人的話，要不要在家吃飯就得多想想，因為洗碗洗筷子是要用去一些水的。總是不可能一滴都不用啊，手要怎麼洗、毛巾要怎麼搓、連澡有怎麼洗，都重新開發出許多新方式，同時，也很驚訝的發現，人其實只要那麼一點水，也能過活，並且也不能說不乾淨。想到這一輩子可以省下而沒有省下的水，到底是幾十座游泳池呢?還是整整一個湖?腦袋裡總有水音水流穿梭閃動，水，變成了整個生命存在的襯底，沒有水，無論是抽家的意識還是實際的存在，都很虛浮無力。

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質了，從窗口外望，高高低低無數人家，日間迷迷朦朦，夜間明明滅滅，他們都有水用嗎?馬路上的行人，都在今天洗過澡了嗎?下雨了，雨水要怎麼存啊?會不會是酸雨?可以喝嗎?在超市看到了礦泉水，就要計算一下，要是用來洗澡，成本如何?經過淡水河邊，眼看河水浩浩蕩蕩直奔大海而去，這還有沒有天理?這麼巨量的水就這樣的平白的讓它給流走了?可不可以接一條管子連到我們家?對面走來一個女人懷裡抱了個娃娃，娃娃吸著奶嘴，胖胖的臉頰上還挂著淚珠，看起來好晶瑩。

說是給瘋狗咬了後來看到水就怕，所以又喚作恐水症。這會兒患的卻是渴水症，這樣的人到最後會不會去咬狗啊?

關在黑牢裡的人渴求日光。氣喘病患者發病時急需氧氣。在餐館裡，許多人的盤中餐只用了一小半，有很多的理由不再吃那一大半。我們的衣櫃裡衣服多得比印度的公共汽車還要擠。有的人的藏書多得五百歲也讀不完。許多人家的葡萄酒累積得都可以用來洗澡了，而且洗的是全家。會不會有一天缺日光缺氧氣乃至連帶缺葡萄所以也缺葡萄酒?有人在美國與古巴交惡時，趕緊買了幾千支古巴雪茄，後來吸完了嗎?

我們也許只需一杯水，卻把自己整個浸到了湖裡去。賓拉登這個人無人不知，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跟我的想法一樣，總是忘不了他的錄影帶播放出來給大家看的時候，只見他說了一段話，然後，拿起身旁的一只小小短短的杯子，裡面有半杯水，他端起來，啜了小小一口，放回去，你仔細看，那杯水的水平線好像一點都沒有下降，賓拉登，他只是潤了一潤他的嘴唇。小布希一次上洗手間用去的水，比他一兩個月用去的還多，他的耗水量大概是小布希的百分之一，他需要的陽光、新鮮空氣、食物、衣裝，以及行動時所耗的能量，大概也是小布希的百分之一，當時就想，布希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可別忘了井崗山時代的中國共產黨。

我們倒不可能成為恐怖分子還是革命家，水公司只要把我們的水管給打通了，修好了，一切正常之後，我們就想，那就用新鮮的水吧，於是一股腦的把儲存著的清清亮亮的水一桶桶一缸缸嘩嘩啦啦的倒掉，重新過著太平日子，一直到下一次冷然之間又斷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