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4,2005

去年今日選之三

2004/1/3 周六

什麼才是老夫老妻?這要從昨天晚上的散步說起。

曉清過了也許一兩個月,忽然之間心血來潮,在晚上,不下雨的話,當然還得她難得有精神有興致,她可能冒出一句話來:「要去散個步嗎?」

很難猜出她是預謀的還是即興的,不見得挑到我剛好沒事的時候,而且我的有事跟沒事表面上也不容易看出來,心裡常常忙得不得了,外在卻很難檢驗。所以了,問題就開始了,她問你要不要去散步,而你說不要,她多半也沒有意見,也許她自已散步去了,也許她也不去了,我的記憶中她以自已一個人去散步為多,而我多少有點忐忑不安。但是,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要是不答應,搞不好她會以為這個人什麼事都不幹,閒成那個樣,連要他陪著散步都不肯,沒情沒趣,……那多不好。要是答應嘛,麗許腦子裡的一個什麼玩意兒就那麼中斷了。何況,就是不散步,這個玩意兒也多半不了了之。所以嘛,為了安全起見,散步為宜。現堂想想,她的提議多半是散步,而我呢,多半是到那兒去吃一頓,但是我的提議早就少之又少,她都快要不食人間煙火了,在一起吃飯,素得要命,我才開始,她就飽了,老早就打算不吃,帶了三層的小食盒預備裝菜回來,又不喝酒。於是就只有一起散步還是看戲看電影。

我昨天晚上好像本來也沒那麼時散步,但是,也就勉強散一散,而且不能讓她看出來,否則,辛辛苦苦湊她的趣兒,卻換來一個壞臉色,更不划算。可是說也奇怪,也想不起來那一次散步散到吵架,或是散到回來之後悔不當初,女人就有這種本領,讓你起先不情願幹什麼事後來卻可能比她本人還帶勁。我們昨天晚上就是在如此的情況之下去散步的。

要散到那裡呢?左邊是大安公園方向,那是我經常散步的地方,雖然這個經常也只是一年至多七八次而已。右邊呢?沒概念,很不常往那邊走。這一次她建議走那個方向,到了最後我很懷疑是她早早設計了要買床墊的,那個方向就是會通到買寢具的那一家店。那一家店對她而言有一點麻煩,第一次她買了塊單人的墊子,還要跟人家講價,人家一毛錢都不讓,她也只好買了下來。後來又去買第二塊單人的墊子,這個時候,她發現人家沒等她講價,定價就是她上次想要講到的價錢,她心理就很不平衡,卻也知道這是一個很沒有意思的不平衡,然而不平衡還是不平衡,就拐彎抹角的跟我說她覺得有點給人欺負卻實在沒什麼關係的那些有的沒的,我的回應是覺得她很沒事分大小的概念,這算是什麼事嘛?還要在事後跟我抱怨,果然她對我生起氣來,理由不外是我太不體諒她之類,我誰也沒召就惹來這麼一場教訓。也就因此,對那家店沒什麼好印象。不過我們應該換床墊子了,早就該換成薄的,讓兩個人的背都好受一點。當初是她先吃不消軟墊子到了她的書房打地舖,過了一陣子我也參如她的書房地舖,這就有了兩個單人的墊子。但是我說那麼臥房是幹嘛的?那個房間空在那兒好久,就變得又髒又亂。發展到了最後就是得再賈一個雙人的床墊,把原來的厚墊子,還是講究的來路貨,趁著過年之前給扔了。而我想的是到其他的地方看看,不要買那個欺負她的店裡的東西了。誰曉得她在這一方面不怎麼重視氣節,我也只得由著她,而且,隻字不提她曾經受氣的事。這就是老夫老妻的一個特徵。

我們走到了那一家門前,我看了看價錢,雙人的墊子要兩千二,好,也就是這麼個價錢的東西而已,看起來她情願早點買回家,那種血型的人就是那樣,決定了便是沒有轉圜餘地。而我基本上是把所有要賣東西給我的人都設定為假想敵,總是多想想好些。我說我們不是要散步嗎?再走走吧!老闆連忙說我們不好拿可以給我們送到家,聽得出來,交易完成為上。但是我偏不,我要散步。我問了老闆你們什麼時候打烊啊?又問了什麼時候開門啊?無非是為了不讓以為我不想買了生氣,但我也想去後車站看看,可以看到幾百種床墊,只是,她又可能會不高興。

我們就繼續散步,了敦化路口,臨時決定往左走,經過哈博士鞋店,本面買雙鞋,卻發現兩個人都沒帶什麼錢出來,算算只能憰電影,我就說去看電影吧,我們在梅花戲院門口一看,什麼魔戒還有的個比這個還不行,就回家。賣床墊的那家店不能不經過,可恨也還沒打烊,只得再問問。我跟曉清說,不一定買噢!她說隨你啦。我一下子想起來,彃人的一張一千塊,雙人的怎麼會是兩千二?工與料都省了好多。我就先跟曉清說出這個道理,免得她看我跟人講價買不成又生氣。後來事情發展得太順利以致於後來覺得應該再多講一點價才對,但是,太太在身邊,就是說隨你我也不敢那麼殺價以免掃興。這也是老夫老妻的特徵之一。

我付了兩千塊,然後就是今天打掃臥房換床墊了,這事也就成了今天生活裡得失的主軸。

在她要做一件重要的家事的時候,我常常得在一邊等候差遣,她要我也能參加才行。自然收拾臥房又是非得我在一旁不可,搬東西沒我可不成,一會兒又要幫她拿抹布,也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挪床位好打掃床底。然後又得配合著裝抽屜,還得把原來的舊床墊子搬出房間,依她的意思這個原來的床墊扔了就好了,我卻打了個電話給何俊龍,剛好他可以用。我還要修理抽屜,也費了不少事,修得差強人意。在整個過程裡最有意思的是我常常站在她可以差遣得到的地方,免得她呼來喚去。我是那麼了解她在這種情況之下的心理跟言行,但是我一點也沒有要說出來的意思,老夫老妻了,何必為一點點小事說出不開心的言語?想來相對的我也一定有若干問題讓她作出同樣的反應,這樣的默契就只有三十多年的相處才會有,即然打算跟這個人過一生一世,想想很多其它的事情也就顯得無關緊要了。

晚上跟何俊龍一塊吃日本料理,我跟曉清上一回經過的那一家,讓何俊龍破費。我提醒他要好好過日子,別用那麼有限的薪資買股票,至少不要讓自已的生活品質受影響。一路我們喝了五瓶啤酒,大概我一個人幹掉了四瓶,我們是最後離開的人。然後師徒二人散散步,我們走到了友生昌筆墨行,我看到了許多刻好的閒章,價格比幾年前不可同日而語。這家站的招牌是任博悟寫的,老法師已經在幾年前辭世,應該也是高壽了吧?老闆娘說已經五年了,我就談到了二十多年前為我了幾方印的朱秀嬰,我知道她早就出家了,在台中,想不到就這麼樣的跟站裡的主人與客人攀談起來,原來一位與此站相熟的楊先生也是薛平南薛志揚的朋友,他正要到薛志揚那裡去,我就跟一起,帶著何俊龍,去讓薛志揚想不到去了。他怎麼會想到我會去他那兒?我們相識應該是在三十年前了,那個時候他還是少年吧?我跟他哥哥平南兄來往多些,我一定是醉了,趁著酒興,又把趙慶和給請了來,幾個人把楊先生的那一瓶威士忘給喝得精光,又開了一瓶,但是,楊先生的酒意已經很濃了,大家聊得好開心,楊先生送給了我的方好大的閒章,黑色的凍石,隨形雕出荷花薄意,句子是李義山的名句「永憶江湖歸白髮 欲迴天地入扁舟」,志揚兄的篆刻。我一生不知把這兩句寫了多少回。楊先生是性情中人,初見面就送我如此厚禮,無以為報,只得寫一幅大中堂來搪塞了。現在想想應該婉謝才對,實在沒分寸。回家時已經半夜兩點多了,當然是醉了,要不然怎麼會如此失禮?然而晚上的這一段卻也是奇遇,讓何俊龍覺得非常過癮。這兩天一定要寫一封信給楊先生與志揚兄,道謝也兼道歉,這麼大年紀了,還跟年輕人一樣的隨性,胡鬧得很。楊先生在大陸作生意,人卻很風雅,中山縣,國父的故鄉哩!有機會應當去那裡朝聖。也應當去一趟台中作先生的客人,兼回報。

今天過得好豐富!雖然胡里胡塗。答應時報的文章一個字也沒寫。

選自 2004 亮軒 爾雅出版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05:22 │回應(0)引用(0)去年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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