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第一帖 什麼是博多？

要去博多可不是我自由的決定，但也不是誰為我作的決定，因為我連什麼是博多都搞不清楚。飛機場明明叫做福岡，但是無論是誰都說博多就是福岡而當然福岡也就是博多。可是又說如果你撘車的話福岡跟博多可不一樣，這件事我至今還是沒搞清楚。

去博多啊？好也！可以吃博多拉麵。有人聽說我要去博多，就有這麼一句，而我平常只吃牛肉麵。博多博多，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點印象。家裡有一本中日文化經濟學會之類的機構出的一本月刊，文章大多沒意思，因為我還很小吧？管不到文化經濟的事，其實至今也管不到。有幾期去出現了一位女作家的連載，她寫她的那個畫家老公，寫他的糊塗。他們就住在博多還是小倉，我明明記得那個把所有的行李不論幾件都得綁成一件，否則就會丟三落四的畫家，是如何狼狽的從小倉回到博多還是從博多回到小倉，這是對博多的記憶之一，另一個記憶就是有名的春帆摟，當年李鴻章跟伊藤博文簽下馬關條約的地方。

自己不是愛出門的人，只因為信用卡的點數已滿到可以去一趟日本了，這種機會來得不容易，不是如原先想，點數一到就去得了，要滿點了才能提出申請，但是，此刻的問題是申請的時間太晚，我們這種資格的人一班飛機還是幾班飛機只有一兩個座位，點數未滿不能申請，到點數已滿時卻早就有人捷足先得。東京大阪誰不想？何況櫻花正開？不過對你這種靠點數登機的人沒機位。這家航空公司就只有福岡還有位子，如果不在三月底之前用去點數，便通通不算。那麼就只好去福岡了。但是什麼是福岡？福岡就是博多，我得到的就是這麼一個答案。而什麼是博多？我也不知道。

直到出發前一天的半夜，才開始從網路上找旅館，用英文發出去了一封伊媚兒，回來的竟是日文，而自己一句日文也不通，不過第二天一大早還是出發了，去一個叫做博多也可以叫做福岡的地方。

第二帖 緣法

　　飛機上鄰座是一位可以年輕也可以不年輕的女人，這種女子目前的世界上很多。我閉目養神間思考著這個問題。

　　耳邊突然聽到空中小姐跟我說英文，睜眼方知是跟位太太說話，然後我就跟她說，她們幹嘛那麼愛說英文？她卻以英文回話，當然答非所問，因為她是日本人，不過在美國住過很長的時間，後來知道她的年紀也不小了，在她給我看她的兒女的照片時候，也就真相大白了。

　　她說你用不著去住那家已經訂好的旅館，有一家很便宜並且很好，地點更棒。
　　我就臨時改了住宿地點。

　　一進房門就拼命看旅遊指南，地圖上有一個公園，決定就去公園。應該會有櫻花吧？但是她說花已經落了，也許她說得不對吧？果不其然，公園裡沒有櫻花，只有一個大湖。看看湖就想回去睡，昨天才睡了一個多小時，可是正因為神志不清，所以迷路了，結果迷到了另一個古老的公園，上上下下全是櫻花，怕不有幾千株，株株密密滿滿綿綿不絕，抬頭望不見天空。花下萬頭鑽動，好多人早早來爭花下的位子好在此飲宴。我鑽入花叢不知歸路，好不容易才掙扎回到旅館。

　　夜半一陣大雨，不用說，明天只有落花可看。

　　旅遊指南上有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一座美術館，喚做「出光」，哈！有了！

至少三十年前，見過一個叫做仙崖的日本和尚的禪畫複製品，就是這家企業出版的，他們收藏
了許多這個和尚的作品，我買了一些複製品，家裡的客廳目前就掛了一幅。

這下有地方去了。

很遠，是九州最北端的港口，風很大，很冷。

又走錯了路，不過，忽然之間那個美術館就在眼前，原來是一座港口倉庫改裝的。花了五百日圓進去看，一件這個和尚的作品都沒有，卻有幾張明信片可買，當然不買。看了一些他們日本的瓷器，當然不如我們的瓷器，連他們自己的陶器都不如。倉庫只有那麼大，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進一個人出，不過知道了「出光」原來是「出光佐三」的名字，他活了九十幾歲，我也認識他的模樣了，那個館裡紀念他這位創辦人的展出是永遠不換的。

　若有所失的回到博多，睡前再翻旅遊指南，赫然發現對面馬路有一所寺廟，就是這個和尚出家之地，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早上就去參觀這座寺廟，一定可以看到他的作品，應該還可以在門前買到他的畫冊。日本的寺廟都是這樣。

　　然而，博多的寺廟都可以出出入入，唯獨這一所「立入禁止」，難道是因為這一位超級國寶的關係嗎？非也，只因他們這一座廟的和尚不愛讓人家看。畫冊也沒有，連一片小木板可以寫上名字掛在樹上的那個玩意兒都沒有。

　　又讀指南，細細讀。

哈！

原來在博多市就有一座「出光美術館」。馬上去！

三越往前直走到博多橋左轉順昭和通再左不過一個路口，就在街角。

但是走了很久也沒見到「出光」，有問題了。往回一條一條街依地圖檢查，最後發現，那座美術館已經拆了，目前是一片空地，並且很小。

　　不一定非要看這個和尚的畫不可，家裡有的是。去看他們的市立美術館。

你該知道達利的那一幅畫吧？他的太太卡拉當模特兒，當胸挖一塊四四方方的大洞，洞前一個嬰兒懸空坐得好自在的那一幅？告訴你，就在博多這座美術館裡。還有魯斯本，還有高更、梵谷、馬蒂斯，還有趙無極哩！看完之後上廁所，要下樓，這才發現原來美術館分作樓上樓下兩部分，難怪買入場券時那個售票小姐跟我說了好長一串話，現在明白了，是告訴我不要忘了也去樓下看看的意思。

踏進樓下這一間，哈！

他們正在舉行仙崖上人的作品特展，書法繪畫與詩歌，滿牆滿櫃，繁茂若櫻。

　　請問中洲怎麼走？我把這一句話寫在紙上問一位年輕人，他說了一些話作了一些手勢，我這才知道，我人就在中洲，中洲的吃很有名，那位日本太太說過，她告訴我要去河邊。河邊一排小吃攤，吃了三攤，沒有一攤好吃。走回大馬路，見到一家螃蟹料理，進去再吃，好吃！第二天中午再去，他們請我喝生啤酒。然後再去，又是生啤酒招待。然後再去，一連吃了四頓，蒸烤炸煮焗與沙西米拌沙拉等等。白飲生啤酒共計十二特大杯，臨走又要送五張啤酒券給我，沒好意思再拿，因為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國了。

　　定食的豆醬湯裡居然有新鮮蓴菜，而且他們不聲不響的就給你享用，菜單上竟一字未提，他們應該不知江東步兵張翰其人，遑論與鱸魚相佐，博多人對櫻有無限的依戀，唯無蓴鱸之思。
　在回國的飛機上讀到中文報，方知台灣三天前發生大地震，而我卻從頭到尾一個電話都沒給家裡打，又沒看電視。

　　到家了，見到行前曾經寄給在日本福岡一位友人的信有了回信，就在傳真機上。
事情是這樣的：我寄給了他一封掛號限時的信，他在我到日本的第二天那一天才讀到，因為在此之前他來台灣了。不過他在台灣我未遇他，我在福岡他未遇我，兩人失之交臂兩次。

第三帖 自由行

什麼是自由行？旅行社說的不算。他們為你規劃路線，怎麼能夠叫做自由行？

為你預定了車票旅館，就不自由。

見到了朋友，也不見得就自由得來，朋友會說，怎麼樣？你想怎麼玩？我們就會說，我也不知道，你看呢？從此就沒有了自由。

我們會為自己規劃得清清楚楚，在那兒吃在那兒睡在那看那個又看這個，全照計劃來，這是自己限制了自己的自由行。

從來不迷路，也不會走冤枉路，就一定不是自由行。
永遠開心的旅行一定不是自由行，那來沒有挫折的自由？

沒有孤立存在的自由行。沒有一點錢，沒有足夠的健康，沒有照應自己的能力，沒有可以不管你還是管不了你的家人，就算行得自由也非自由行。

男人的自由行比女人的自由行自由，心理上就不一樣。

自由行就是雖然有計劃卻可以在最後一秒鐘改變又在最後半秒鐘改回來並且在最後四分之一秒改回去也完全無所謂的意思。

永遠不回家不是自由行，是放逐。

第四帖 原來如此

博多不止是一個地名，如果只是一個地名，就不是博多。博多是一個讓我起先害怕不想去，然後興奮得忘了家，最後卻又回味無窮的地方。回味的是……開口就會錯。應該不是為了他們的櫻花還是什麼和尚還是螃蟹料理，而是在此發現了很久都沒有出現過的心情，這個心情真實得跟軀殼五臟一般，所以，回來之後，那個名叫心情的玩意兒還在那個地方活著，到處飄飄蕩蕩，跟目前的這個身體與精神再也沒有一點關係。而這麼個人雖然有過一次博多之行，卻對他的生命沒有任何影響，回來之後，與原來還沒出門的生命凹凹凸凸彼此咬合得風雨不透。然而，在博多的生命雖然只是短短數日，倒也是十分完整自成一家，果然諸法皆空自由自在了，就是博多人自己也活不出這個面目的。博多不因有這麼一個人到過而有任何不同，這個人到博多如鴨子划水無聲無息，水過隨即處處黏合得自自然然。那個糊塗畫家依然謎一般的埋在童年的記憶裡，在博多，甚至乘車經過了小倉站口，都沒想起他來。

原來是博多與我兩兩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