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作為一隻貓，我知道，我的底線就是做一隻「貓」，否則只好逃家，誰也不能罵我忘恩負義。

對，我知道，以貓來說，我算不上是一隻好貓。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已經老了。十幾歲的貓，主人說過，已經沒什麼用了。一隻貓要有什麼用?不就是讓主人高興的時候搓搓揉揉嗎?然後就是跟來旺保持距離，不讓牠咬到我，我也不去招惹牠。讓這個家有貓有狗有太太有兒女，這就是一隻貓的最大貢獻了。還能怎麼樣?我只是一隻貓啊！

到我的主人，那個比我更老的主人跟太太說，家裡的老貓一輩子從來沒有見過老鼠，不能算是一隻貓時候，我真的很痛苦。

老實說，那是我第一次聽到「老鼠」。我想應該是一種老老的東西，也許是一隻貓老了就得見過這一種老東西才顯得見多識廣，不過老鼠到底是什麼?我還得去問問前面巷子的阿狸，阿狸聽到了我的問題就笑得滿地打滾，雖然牠也沒告訴我老鼠是什麼?

像阿狸這種貓笑笑我，也就算了，那樣的一隻野貓也沒什麼了不得。但是小花的反應真出乎我的意料，小花在我們這幾條街算是美女了，追牠的哥兒們不在少數，我倒是從來沒有妄想過也會來上一段艷遇，只不過問問，她卻一陣喵喵喵的大笑，好了，笑歸笑，笑夠了總可以把答案跟我說了吧?牠卻只說貓有三種，一種是吃老鼠的、一種是不吃但是可以抓老鼠的，還有一種是見到老鼠但是不會去抓的。我說那我是第四種吧?牠說第四種就是沒種！

是的，我沒種，那可不是我自願的沒種，主人起初看到我的時候，我還不到兩個月大，也不知道我那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媽媽為什麼生下了我們就不管了，還好碰到了幾個小學生，見到我跟我的兩個妹妹在小公園的草堆裡叫喚，把我們用鞋盒子裝了，送到動物醫院裡去。也還好醫生很愛小動物，把我們留下來之後，好好調養，遇到想要貓的人就送出去。兩個妹妹不到十天就都有了著落，就是我沒人要，他們總說公貓養不住，我又只是白底黃斑又有點長臉的再普通不過的小公貓，叫聲有點沙啞，卻是在沒媽的那段時間受不了飢寒，不知好歹拼命嘶叫的結果，這也能怪我嗎?醫生倒沒有把我扔出去的意思，只是，一天到晚跟狗生活在一起，就是各自有各自的籠子，牠們的那樣子各式各樣的吵鬧，簡直不是貓過的日子。

直到我的主人出現。

他只是對醫生說，家裡的貓死了，太太傷心，有沒有一隻貓可以送給他?「隨便什麼樣的都可以。」憑這一句，我這一輩子跟他的緣份就好不了。但我也認了，命運總不能隻隻都一樣吧?只要誰幫我離開那些大大小小吵吵鬧鬧的狗，怎麼樣都好。主人的家境倒還可以，飼料總是換來換去的買，也從不顧到我們當貓的最是念舊，個個都是天生的保守派，出門還是回家都走一樣的路，吃飼料的地點有了變動，那管只是方向挪了挪，我們就沒有胃口了。常常換飼料，就是苦了我一輩子。我們睡覺的地方也是一定的，我原來睡在衣櫥頂上，本來跟先生太太相安無事，誰曉得有一次我從頂上跳下來時，沒想到太太正在睡午覺，一下子掉到她身上，把她驚嚇得哇哇大叫，痛打了我一頓，從此我就跟她保持距離，人類的喜惡真的讓貓無法掌握。有的時候他們在南部上大學的小姐回家，對我還好一點，輕輕的搔搔我的耳根子，又偷偷給我吃牛肉乾，那種滋味，飼料是沒法比的。但是她媽媽就說，別給貓吃好的，只要營養夠了就行。吃了好東西，以後就不肯再吃飼料了。所以後來只是偷偷的吃，我把每一粒碴碴都舔得乾乾淨淨，不只是好吃，也還不想讓小姐為了給我吃點心挨罵。誰說貓沒有情義啊?只是從來不像狗兒那麼露骨而已。

有的事情我自已真的作不了主。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過了周歲沒有多久，天氣一暖和，我就不自在，想要幹嘛卻又不知道要幹嘛。這段時間只要是有其牠的貓叫聲傳來，我就心亂得要命。我們家是公寓，主人不給我開門，我就出不去也回不來，這是我至今依然不滿意的地方，一隻老貓了哩，出個門進個門還要哀哀求告，兩個老傢伙常常故意裝做聽不見，一定要把我再折磨折磨才痛快，很變態。嗯，我說當年初次聽到遠處的貓兒叫聲的時候，偶爾竟然急得我連尿都禁不住，這就犯了他們的大忌啦，只為那麼一點點無論什麼動物都不會沒有的尿，我就被他們送到醫院裡，居然把我給閹了！太太還說，別讓小姐知道，趁著她沒回家的時候最好。什麼最好?謀殺嘛！我永遠忘不了醫生打了一針昏迷之後醒來，覺得四腿痠麻，圈過身子想要清潔自已的時候，猛然發現我兩腿中間什麼都沒有了的那種極端的失落感。

這就是我沒種的開始，不是我自願沒種的，可是我還是得承擔一切沒種的後果。阿狸給我取了個外號，喚作「小姐」，後來發展成「老小姐」，只是因為我的嗓音有點奇怪，但是整條街的貓兒都這麼叫我，我早也習慣了。我的左耳撕開來分作兩片也有八、九年了吧?那是當初不自量力要跟欺負我的菜場裡的老黑打架的結果。最近幾年特別的發福，肚子肥得都快要碰到地面了，上個樓也不過四層，中間就得休息兩次，到了門口還要緩緩氣才能叫門，為了這個，我都懶得出門了。主人還嘲笑我像一隻快吐絲的蠶寶寶，那知我心如刀割。對於人類中肥胖的弱勢，他敢這麼隨便嘲笑嗎?還有他總愛趁太太不在的時候—因為太太看到時罵過他—他把我的頭從腦後一隻手掐住，兩邊的手指相對一壓，我的嘴巴就不得不打開還露出貓牙來，他就嘻嘻哈哈的管我叫小老虎！誰要作老虎?他是不是以為自已是伏虎英雄啊?變態！至於其它種種的輕佻與虐待，作為一隻貓，就讓我維持一點最後的尊嚴，別再問了吧。

這麼多年我也都忍了下來，形勢比貓強，沒辦法。這一輩子，吃沒吃到貓該吃的東西、老到這個地步還是個童身、受人的欺負倒也罷了，因為阿狸他們看到了人類也是逃得很快，但是，我卻格外的不斷的受到貓的奚落戲弄，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我也忍了下來，這樣的一生我本來就早早承擔了。

只是，在我發現自已在無論是在人還是在貓的眼中不算是一隻貓時，斷斷然不可以，斷斷然不可以呀！剛才我叫主人為我開了門，我故意不回頭看他，這是我一生對他僅有的抗議了。我絕不想讓他們常常看到我再也不認那個家，卻還在附近遊蕩，那麼，穿過這個小小的社區公園，就要沒入一個無邊的未知世界。我可鐵了心，來旺跟我本來就不和，連阿狸小花牠們那兒也不必道別，從今以後，只是一心一意的去尋找老鼠，餐風飲露，甚至病死道旁，我也心甘情願，雖然那個叫做老鼠的是個啥玩意兒我還是沒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