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6,2006

飄浮半空的人生---看村上春樹小說改編的「東尼瀧谷」

誰如果說不知道村上春樹,至少不是個讀通俗的書的人,通俗不是一個壞字,村上的作品自有其難以用其他的小說作品取代的魅力,因為村上總是能出人意表的開始又出人意表的結束,卻又合於都市生活讀者的口味。

寂寞荒涼卻又在擁擠的人群當中,正是現代人共同的感覺。他一部又一部的作品,寫的大多人都市人如此的普遍心情。生命直如一道又一道的幻影,介乎於具體與抽象之間,讀村上彷佛讀我們自己難解的生命,而且,讀過之後,依然無解。村上從來就沒有想要找到什麼答案,他只是傳達那種無厘頭的命運的感覺,於是乎.儘管他的作品以多種文字行銷世界,總是有人在說,村上的文學性作品是無法改編成電影的。想來一個是他的作品風格無法與影作品習慣上總是要有一定的情節環環相扣有關。另外,應該是因為他探索與表現的就是現代都市人內心無法言傳的孤獨,連他的小說言語都沒有給過明白的答案,要是以電影畫面來表達,又能有多少的作用呢?

村上春樹的作品是無法改成電影的,既使是同屬影迷與他的小說迷,大概也不會反對這樣的說法。

藝術家就是愛挑戰。要是把村上的作品變成電影,又會怎麼樣?一般而言,也許長篇好辦一些,長篇的故事情節與人物無論如何都比短篇要明白些,順著情節發展拍下去,也許總是可以拍得出一點名堂來?

然而這一部卻選擇了一條更不好走的路,導演市川準選了一則短篇。

這一篇「東尼瀧谷」,總字數也只有六千上下,在村上的作品中,算是比較短的。小說一開始就彌漫出冷冽孤絕的調子,東尼瀧谷的父親,雖然成長的背景與戰爭有著不可分的關系,他卻似乎與所有的時代跟情節無緣,他只是一位在上海演奏爵士樂的樂手,雖然,也曾經經歷過九死一生的折磨,然而,人生就是這樣,事過境遷,後來,我們的過去與我的現在就好像是不同的人一樣,我們還是依著現代的規格活了下來,想像得到的是,現在也會成為過去,將來與現在又會成為不同一生命,彼此淡忘,無悲無喜。

現代人真的沒有痛苦嗎?真的就再也不會追求快樂嗎?他們真的失去了愛的能力嗎?小說家村上從來就沒有說清楚過,然而小他的魅力卻在於他未必沒有說到,他只是有意的模糊了這個真實卻難以說明的存在。這樣子在虛幻與真實之間的存在,正是村上的作品的主要風格。

都市人無不活在自己小小的孤島上,輕輕淡淡的生命似乎飄浮在天際。男主角的工作室就是在東京的一處的台地,我們看到的是無論是他自己還是他模模糊糊愛著的女人,到此地來總是從地平線上冒出頭來,然後就是在落地窗前的景象,白花花的一大片天空,此外什麼都沒有。他們活得就像一根游絲,一如阪本龍一的配樂,輕柔到快要沒有的鋼琴獨奏細細的穿梭在人物與畫面中。

導演要表現的就是如此的淡,然而太淡,就會成為沒有,演選擇了極簡的風格,道理在此,要解決的問題,同樣也在此。

什麼都很簡單。第一,顏色就非常簡單,主角人物是一位設計家,日本風的設計必然的表現出這個民族的潔癖,在這裡,更是格外的突顯了出來。場景也簡單,我們從內景看到的幾乎是沒有任何多餘線條的佈置,只有白色、灰色及如果一定要有顏色,一定也是淡彩的的水平與垂直。,再看,場與場之間的轉換,總是讓攝影機在水平的軌道上輕輕滑動,好像慢慢的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書本,也像是除除的開展一幅幾十丈長的橫卷,上面出現的就是劇中的人物與故事,畫面是連續的,隔著一道墻或是僅僅一根柱子,人物常常直接就從這個場景轉到下一個場景,這樣子,又有點像是在讀繪本,冷冷的,安安靜靜的,屬於獨自享受的那樣的情趣。

從技術到境界,曲徑而通幽,導演真是煞費苦心。

導演要傳達的不僅是簡單,因為,他真正要傳達的是村上的那種生命在現實世界中飄浮不定的氣氛,那是無處不在的現代人的感受,卻又不著痕跡。這也是無論是音樂、對話、還是畫面,市川準都選擇了冷冽色調的原因。而其中他選擇了有一個低沉冷靜的音色的旁白,再把劇中人的自言自語跟他們的對話參差在一起,有意的讓觀眾無從也不必分辨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話,就使得我們覺得孤獨的人生內在與外在也沒有太大的區隔。劇中人雖然在一起,卻是各自的活著,他們偶爾覺得有一點對於他人的需要,然而到了後來又很自然的接受了原本似乎也能料到的,最後一切也都會失去的命運。痛苦他們不是沒有,然而他們不會讓自己總是在那樣的痛苦的激情中沉溺不出。這就是村上的故事要表達出來的題旨,而電影導演市川準也充分的表現了出來。

簡單的說,這就是一個不斷的失去,最後什麼都沒有了的故事。

這樣的題材不算怎麼希罕,要緊的是以什麼樣的風格來表現?從小說到影片,都要抓住現代人的疏離感。但是如此的疏離卻不是沒有來由的,從那個在亂世當他自己也無法明白的命運中檢回一命的男人,也就是東尼龍谷的父親。然後是他這個男人在他自己也不怎麼明白的情況之下跟一個女子結了婚有了孩子,然後又是不明所以的失去了他鍾愛的這個女人。他的確傷心過,因為甚至於差點忘了在醫院裡還有一個這個女人為他生的孩子。他有了一個孩子,但是,跟這個孩子有沒有愛也很難說,他們久久見一次面,見面時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可說,卻也沒有彼此厭惡。他們好像在人世中依然一線相連,不過是一根很細很細很長很長的線。這個孩子名字有著洋氣,只因為父親曾經有過一個美國朋友給他取的,這個當老子的也就無可無不可的接受了這個建議。東尼瀧谷的戀情也是在這麼樣無可無不可的境況中發展出來的,對於他的女人瘋狂的愛買衣服,他實在有點吃不消了,卻依然是輕輕淡淡的反應,到他的女人之死,到他想找另外一個可以穿他死去太太的衣服的女人,說是古怪,卻也都好像一切也都順乎自然。

這部電影中的人也真的就像小說中的人一樣,一直都是無可無不可的活著,雖然他們分明還是有著情與慾,卻也只是出諸於無可無不可而已。他們不是無情,而是,無奈。看起好像他們什麼有了,然而,跟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什麼不一樣。他們的苦樂生死都如一陣輕煙,但也不表示他們一定沒有對於苦樂生死的感覺。

男主角有意的選擇了一位跟小說作者非常相像的演員,想像得出.村上春樹經常在世界各地短暫停留,旅途中不斷的寫出一部又一部的作品,他就是個大部分的時光活在陌生世界的人。這位男主角表現得很好,成功的演出了一個雖然在實質上長大了,成年了,卻永遠是個對這個世界不怎麼投入更無從理解的孩子的感覺。宮澤里惠分別演兩個角色,對演技是一大考驗。她削瘦的身材,倒是那位購衣狂的女人的不二人選。每個人都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每個人也都有他們無法捨棄的生活態度,如果強自求同,如同許多人在婚姻中所遇,就會發生問題,有的時候,問題會意外的非常嚴重。

「他最後終於真正的孤獨了」,這是在男主角的父親死後,在一大堆老唱片為背景的時候的一句旁白。這一句話也同時是一個反諷,因為,他一生都是冷冷清清過日子的,只是,在形式上,他是真的餘下了孤單一人而已。與從前相比,他會有什麼真正的不同嗎?

整部影片就是像一個偶然相遇的朋友跟我們訴說一個他聽來的還是曾經見到的故事,沒有什麼高潮奇情,但是,那麼樣的真實,又會讓人專注的聽下去,以及看下去。這樣的散文式隨興而發的表現手法,同也正是村上的典型風格。

文學創作與電影根本是兩碼事,一個藉著文字符號訴諸各人想像的重建,一個訴諸於畫面的設計處理共同的欣賞,這種無形與有形就無法相提並論,而電影更要顧到票房,是極小成本的文學創作無法比擬的。本片最後的畫面與最開始的畫面有著刻意的參照,此乃村上作之所無,村上總是以無因無果無理由的哲學看待著現實的人生,而在這一部片子裡,多多少少表示了命運的痕跡,這樣微小的差距,正是文學的市場與電影的市場之區隔所在。

我們也不必認定市川準沒有「忠於原作」,藝術創作對於藝藝家而言,各自都有其創作的權利,各自也都可以表現其自家風格。這一部作品,能夠把村上春樹的後現代城市的浪漫主義風格以電影符號表達出來,委實不易。雖然是一部只有七十五分鐘的片升.相信這也是有著嚴重潔癖的導演大量的捨棄的結果,因此,短,反而成了此片應予肯定的另一因素。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22:25 │回應(2)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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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老師您好。我是那天去給學弟妹講解學程的二年級學生
再次在這邊自我介紹,我叫做純婷。是口傳二乙的學生

看到老師對於這則電影的感想之後
突然想起前幾個月我去看這部電影的一些感覺

村上春樹收在「萊辛頓的幽靈」這一書的短篇
在時報刷第一次版本的時候便閱讀過了
讀完之後
對於男主角心中如同止水一般的世界所形成的空無
有著深刻的印象
當知道電影要在台灣上映時,第一時間實在覺得高興
不過村上先生的文字要如何詮釋,也讓我不禁擔心了起來

身邊的朋友對於這部片子的興趣都不大
於是我挑了個陰天的下午空堂,直往西門町跑去

電影散場之後我呆坐在電影院的椅子上,回想電影情節好久
心中好像有什麼在撞擊著,但卻不明衝撞的東西為何物
我看的電影跟書都還不多,也許不能很漂亮的將兩者內容來做分析
但唯獨這一點,跟我當初看完這篇小說時有一樣的感覺
雖然有的人會不喜歡原著跟電影大同小異
但我很高興,這股氣氛沒有被具體化的影像給抹煞了掉

此外。阪本先生的音樂才華,我在幾年前也開始有在注意
早期的YMO樂團還有團體單飛到重組時期中的個人作品
其實都展現出他的多面相
「末代皇帝」或是「俘虜」等的電影配樂方面也是穠纖合度的恰的那麼好
只可惜這次的作品沒有出原聲帶蒐藏

身邊沒有人看過這部片子,所以也就難得跟別人分享
一下子寫了這麼大篇,希望老師不要見怪^ ^
Posted by 純婷 at May 12,2006 00:27
對村上春樹的作品,年少時的我一直都感到一種恐懼,
因此從來沒有好好的讀完一本。
要說我恐懼的是什麼?以前說不明白,現在卻大概摸出了點輪廓,
就是怕那股無邊無際的空虛,好像總要從作品裡蔓延出來,
成為一股無形的力量,偷偷的在我心中上下其手,
不停的提醒我,生命的一切都只是如夢幻般的假象,儘管你再用力揮舞雙拳、
儘管你再嘶聲吶喊,還是只會成為連嘆息都嫌多餘的無力。
因此,村上春樹成為我的拒絕往來戶。

但是隨著時光流去,如今的我,固然算不上有了多深的體悟;但也對於生命有了一些自己的感受。
在這個濁濁人世,尤其是在都市裡的生存的人,都暴露在一種喜怒哀樂愛恨糾葛交雜糾纏的渾沌裡。
因此每一個人對於自己的存在和他人的存在,也變得弔詭而曖昧的彼此意識、又彼此排斥。我們一方面不希望自己的一切被淹沒、遺忘,因此想要追求些什麼;一方面又害怕自己的獨立被侵犯、界線被拆毀,因此又選擇冷漠。於是後現代的都市打造出了一個個害怕寂寞又驕傲的孤魂。每天在霓虹燈和金錢遊戲裡漂蕩,尋求短暫的超渡儀式讓自己上天堂。

但是,這個世界卻依舊沒有太空虛。因為有許多精采的人,他們用了一生去燃燒成的一種精粹的美,使得我們這些孤魂野鬼,能被他們留下的足跡感動、作品激醒,蛻變成實實在在的人。
也許我們不能反駁村上第三者式的空虛主張,但是我們可以在一部論語裡看到一個敦厚老者跨越千古而來的親切關心,是什麼樣的努力和胸襟,才能打破生命無奈的空虛和時間的限制,讓仁道永遠在人類這個族群裡留下刻痕?
也許我們不能解答村上極簡化後的單調無力,是不是我們終究要面對的貧瘠;但是在老子一樣精簡的無極之中,我們藉由李聃玄妙的後設,一起飛向一個孤寂而平靜的地平線,卻沒有一點苦懼。

入世出世之間,沒有必然的訊息或徵兆可以引領我們,可是我們的確藉由知識和藝術使自己的心靈更自由、也更能用欣賞的心情來面對生命;而非無奈的嘆息。
或許,村上的作品是一種警鐘,提醒著我們,在生命的旅途上,你如何面對虛無?看了老師的這篇評論後,我想我該去把書架上的村上再重新翻一次了。

學生漢翔 敬上
Posted by 漢翔 at May 19,2006 1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