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3,2006

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看「作畫與做愛」

很少會有這樣的限級片,之所以限,是在於其識形態,而非畫面,雖然,有少部分的畫面是露點的。

可想而知的是,這應該屬於一部意識形態中的色情作品。這麼說當然可以,否則要怎麼說?可是,要是一說就能說清楚,這部電影也許就沒有存在的必要,要把這個換妻換夫的故事拍得優雅自然,正是導演全力而為的境界。

七○年代法國的確有過換妻換夫的流行風氣,想來不僅是七○年代,二次大戰之後的英國也有過類似的,至少是流行的說法。當然,在任何一個社會中,這樣的所謂流行,都不可能同時真正的普及。可是,有這個念頭的人卻一定要比有這個行為的多得多。念頭也許只是來自由於在性生活的麻木中,渴求重新得到快樂,因而有此遐想。更進一步的是,人類是不是只是因為性就可以滿足於生命?還是說,追求性的滿足,背後又有什麼其它的難以測度的動機?

牽連到這一個層次,這部片子就可以顯出不同的格調了。

其實,法國導演呂拉兄弟掌握的不僅是追求性的自由,而是,在追求性的自由裡,穩含著追求自由的本身,也就是一部透過追求性的自由而顯示出來追求自由的過程。本片刻意的避免了許多性愛表現可能太過露骨的畫面,想來不會是由於法國電檢尺度的問題,而是特意的想要不至於因為畫面的剌激,反而使得想要表達出來的題旨受到掩蓋。

情與慾都有可能疲倦,而且這樣的感受不會很希罕。然而,社會結構中人類的合作關系,不會讓人類輕易的改變如此的無奈進而逃脫。我們不自由,大多是我們輸不起。自由總是伴隨著捨棄,不能捨棄,就無法自由,人類為了要活得更好,就要追求獲得更多,但是由於追求獲得更多,同時也失去了更多的自由。我們總是在如此的情境中輾轉,苦由心生,心因情起,此之謂也。

雖然有了更多,依然渴求更多,現代的都市新貴,在飽饜了物質慾望之後,反而覺得生活中更加的欠缺剌激而平淡無味。工作、食物、來往朋友、當然包括性關係在內,無不日復一日的重覆,他們也就為了這樣的,自己為自己打造的樊籠而困惑著。他們有很好的物質生活條件,總是想要走出去。問題是:要走到那兒去?

有兩種選擇,一個是我們容易看出來的,不再受到都市生活干擾的鄉下。另一個,則是我們原先沒有面對過的「見不到的世界」,導演在後面的這一點上,著墨甚多,也就因此,使得本片維持了高雅的水準。

女主角是一位業餘的畫家,她是很會「看」的人。在郊外畫畫的時候,遇到了一位盲人,我們可以看到的是畫面分開來一點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合在一起發展就很不一樣的戲。

她就在那一片樹林前面,對著遠山作畫,透明的陽光,返照出無限的各色景緻,這是我們這些都市人一撞見就會羨慕不已的場景,然而,也許這才是一個小小的開始。一位盲人出現了,這是一位不同尋常的盲者,他見不到這一大片的湖光山色,然而,他卻熟知每一條路徑,每一片瓦石。他從溫度、從風向、從氣味跟各種各樣的自然還是人為的聲音中去體驗,相對於這一位女畫家,他的世界更加的寬廣自在。

我們從來沒有見到他的愁眉苦臉,他的自由自在,是由於他在黑暗裡的關係。

這一點正是導演要玩弄到底的概念。

好像影史上從來沒有一部片子會把黑暗描寫得那麼著力。

有一場大概長達兩分鐘的戲,從頭到尾就像廣播劇一樣,觀眾變成了聽眾,我們只能面對著一片漆黑的銀幕。然而,那卻不是什麼都沒有的一片黑,而是一個我們從來也沒有遇到過的,更為自由自在的境域。

他才是她生命中的另類領路人,因為他,她跟她的丈夫就搬到了這個鄉下,享受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因為他,她才有機會品嚐到生命的另一種情境。這位盲人年輕的妻子,在對著她自然的一下子就脫下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在要作她的模特兒之際,只說了一句:「我好久都沒有給人看了。」也是那麼直接了當的表現出渴求愛與慾的情緒,似乎是所有的在畫室裡的模特兒都沒有表現過的那種自然。

這才是導演要表現的觀念,不是淫蕩,不是僅限於生理的饑渴。而是透性愛來追求自由,自由是他們要表現的主題,所以,我們對於兩位女人是否也有性愛,只能揣測,沒有畫面呈現。我們只能確定她們在一起是很愉快的。

就是這樣,所有的性愛的場面都很節制,導演似乎有意的避免讓紫之奪朱的問題發生,所以,雖然男女主角配角都很出色,卻是故意的不讓他們在畫面上太過煽情,以免使得觀眾因為太過於剌激的性愛還是裸露畫面而忽略了內在的精神。

我們的情感世界,正如在這一部影片中表現出來的一樣,是晦暗而模糊不清的,我們的世界也許就是那一片森林,特別像是在那一夜他們兩對男女穿過黑暗中的森林一樣,我們明眼人得處處小心,步步都隱藏了危機,對於早就無視於這個黑暗的那一對男女來說,他們得到的是更大的自由自在,我們聽到的是兩對男女對於黑暗的完全不同的反應,明眼人的緊張,讓我們這些觀眾也覺得可笑,我們在那兩分鐘的黑暗裡也享受到了只有在黑暗裡才能夠得到的自由。

應該這麼說:只有在黑暗裡,我們才會享受到真正的自由。

那一對盲人的名字就是亞當與夏娃,不知他們從何處來?後來,也不知他們到何處去?輕顰淺笑裡他們像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任情而自然,導演以其形象詮釋了在兩性關係上,原本就該存在的那種自由。相對於思想多於行動的男主角,那一位哲學教授而言,這一對無視於人世禮教的夫妻,他們也就顯得格外的拘謹,而且,在這樣的拘謹中,卻把慾望包裝得奇形怪狀,愈發的突顯了文明窘困之一面。

性愛是自由中最普及的一種,我們的生命,也只有在性的歡愉中才能得到真正澈底解放。也許這就是導演要表達的主題吧?可是,追求自由的欲望卻是無限的,後來又會如何?我們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本片卻沒有強調性是可以單獨的存在於感情之外,在他們夫妻互換的情節中,我們依然見到了他們之間那樣的說也說不清的情感,暢達自適,也正源乎於此,本片才會表現出浪漫優雅的調子。

導演的靈感來自他們朋友之間的對話,據他們說,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如電影情節中的故事,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們的說詞,因為,他們以後都沒有擺脫文明,都還要依靠文明才能生存,而且生存的應該還不錯。在第二次發生換妻情節的時候,那一對夫妻表示,他們從來不與同一對夫妻換妻作愛兩次,這已經相當強烈的暗示了在追求性的自由的同時,可能遭遇的困惑。

這樣的故事,與其說是追求性的解放,毋寧說是以性的自由為題材,表現了對於都市生活帶來的苦悶的抗爭。這是一部在荒淫中透出優雅,在浪漫中表現了和諧的作品,表現了人類,至少是為數不少的人類,他們心中隱然未發的夢想。

是的,最大的自由無不來自夢想,要是真的實現了夢想,也許,正如那一對亞當夏娃一樣,我們可以從黑暗的森林的這一邊見到那一邊的的烈火火光,而那一對夫妻,終於從他們渴望可以天長地久相與的生活中消失。他們得到的最後消息是他們到了太平洋的一個小小的島上去生活了,這一對文明的夫妻也想跟著去,然而,最後的答案卻是,我們就住在這裡,不好嗎?是不是住在這裡,就可以追求到他們渴求的那樣的生活?是不是伊甸園就在當下?本片有意的隱而不言,那就要觀眾為自己下判斷了。

本片提出的是一個可以思索,卻永遠也不會想得透澈的問題,那就是,一夫一妻的性關係是否為永遠不可挑戰的禁忌?並且,這卻也是個從來也不容不想的問題。藝術家總是向著人性與社會的邊緣逼近,即使是一部遊走在人性邊緣的狂想曲,卻依然沒有離開人性,而且,可能更為觀眾開拓了前所未見的世界。觀眾也不會因為本片而苦悶,反倒是從那麼曠達優雅從容如詩篇也似的情節與人物裡,得到了對於自已的一種雲淡風輕的觀照,喲,那也可能是我呢,如果是在那樣的情境中的話。

許多的觀眾是會作如是想的吧?

比諸近日的另一部影片「情弓」,同樣屬於對於兩性關係在心理上大膽的揭露,這一部影片就顯得揮灑自如,了無窒礙,不像「情弓」那樣無法避免許多雕琢硬拗。本片讓人難免懷念五○到六○年代的費里尼、維斯康提這些不可方物的巨匠。

拉呂兄弟的下一部作品是什麼?一定有許多人都在期待著。

Posted by kkma10 at 樂多Roodo! │05:23 │回應(1)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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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評論寫來就跟那天與您吃飯的風格一樣,美與優雅
Posted by J.M. at April 16,2006 1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