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這一部片子，看過的人很容易說，又是他的典型風格。雖然一眼就能認得出來是止基德的作品，卻並沒有重覆無聊之感，為什麼?這就要問:金基德在拍此片之前，到底想幹嘛?

最先他要解決的問題是預算，這位導演是以小額預算而知名。這是製片家在找一位導演的時候最關切的問題。如果，可以用大卡斯大場景多演員多變化的陣仗，吸引大票房，當然很好，如魔戒、哈利波特等等，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娛樂片。但是，在家裡租片子來看，盜版流行，也讓許多投了大資本的公司對於龐大預算望而卻步，就自然朝向小預算的製作發展。小預算在歐洲亞洲乃至於許多也相當不錯的第三世界的導演而言，也能夠拍出好片來，但是，卻大多是以小眾為對像，他們也沒有想到非要賺大錢不可。即使有的作品得了大獎，如歐洲的幾個重要的影展獎，卻也不能保證就會有可觀的票房。製片家最大的夢想就是，成本要小，票房卻大，有此能耐的不多，但是大家只要想一想，就會想到金基德，這位最近幾年急速竄紅的韓國新銳導演。

的確，要是錢沒有人家多，只有要求作品在小成本之下依然可以於國際之間大放異彩。金基德是個眼前的例子。

影迷對他不可能陌生，他的「春去又春來」，可能幾年來都是錄影帶的出租率最高的作品之一。院線片上演的如「援交天使」、「只愛陌生人」、「空屋情人」，是最近比較為人所知的作品，可惜上演的時間都不長，常常在口碑剛剛開展之際，就已經下片了，然而從此又可能成為錄影出租的搶手貨。

這一部「情弓」預算是否為他的作品中最少的，不得而知，但是在早期他的低成本拍片是可以理解的，到目前已經成國際性的大導演，分別以「援交天使」跟「空屋情人」得到過柏林影展跟威尼斯影展的導演獎，照說預算應該不是他拍片的大問題，但是這一部新作卻有可能是他的作品中預算最少的片子之一，可以找到的解釋，就是他的簡單節制已經是他個人風格之所繫了。

如果說，一個導演，無論在那方面，都要極端的控制，顯示的就是專制的風格的話，這一位導演毫無疑問的是一位專制型的大導演。

本片是在他的要求之下以僅僅十七天的時間完成，而且是連續的工作，中間沒有一天休息。本片是在海上拍的實景，十七天裡一定在海浪中搖搖擺擺，當時還是深秋，工作人員只得擠在一條小船上拍，辛苦可想而知，導演卻能讓大家合作得很好。

當然，本片同樣的呈現了他的作品中一貫出現的許多特徵，如非常暴力、限級的情色、乖離一般常情的兩性關係、角色都是背景殊異的邊緣人、緊繃的情緒、意料之外的情節、沈默不語的主角人物、極度壓抑的內心世界……，他的作品，似乎可以成為討論潛意識作用的教材了。

可是也可能會造成對於導演發揮的限制，這就是他在拍片之前先要解決的問題。

他要在十幾天裡，以很少預算，拍完一部演員少、故事簡單、場景優美、張力緊繃保證有票房的電影。

是的，性與暴力加上變態，差不多的票房不難，只是，達到境界卻不易。他要能夠拍出形式上怪異，畫面上簡單又能夠震撼人心的作品，也就是又要叫好又要叫座，處處就得走偏鋒。

本來想把心理的感受描寫出來，語言是一個很容易使用的通路，可是，要是可以用語言說出來，就算不得好戲了。那麼，話就要少，如斷背山。金基德卻走極端，他常常乾脆一句話也不讓演員說。「空屋情人」如此，「只愛陌生人」如此，「春去又春來」如此，這一部片子，依然如此。導演給了自己很大的難題，這有點像舞台戲劇處理三一律的作風，為自己設下技巧上極為集中的難題，為了通過這些考驗，至少，作品也就一定會有一定程度的水準。比如說，一個老頭跟一位少女雖然有愛，卻沒有對話，那麼，如何的以畫面跟鏡頭表現他們之間的曖昧關係，就要下很大的工夫。

我們看到一個個大特寫的鏡頭轉來轉去，連那把弓的小道具也要給做足了戲，就知道，導演得把大的從這一條船，到這條船的每一個空間與拐角，到每一口窗，到船舷的每一處，乃至於一個櫥子一個抽屜，都得給做足了戲，一方面是他的高明，另一方面，也是他把自己的潛力以這麼嚴酷的方式給強逼出來。

導演的基本原則就是，先假定一個人人喜歡看的故事是什麼?然後為自己設下許多的難題去達到這個目標，而且，愈難愈好，然後他就一定得絞盡心思的解決這些難題，那麼，也就相當程度的提昇了本片的水準跟票房。這也可以看作是創作上的自虐風格。

空間小，人物少、無對話、有深情，這就把本片的象徵作用作了非常大的擴張，也賦予了最大的解釋性。可能發生的問題就是評論的兩極化。一方面有的人可以大大的誇獎這一部片子，說它的境界是如何的高，另一頭的人則可能振振有詞的說這樣的感情如何的荒謬不經，作風是如何的不道德。想來金基德聽到的兩極化的批評已經非常多了。那麼，去追究這些問題也就漫無邊際了。比較容易掌握的問題，應該是這部作品有沒有撼動觀眾的力量?觀眾會不會接受這樣的一個在銀上出現的故事與人物?

一個老年的男人，在十年前從街上揀到了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然後，他就在船上把這個小女孩秘密的養大，預備等到她成年的那一天，跟她有個隆重的婚禮，然後圓房。但是這個遐想卻讓一個年輕的釣客打破了，然而，十年相處，細心照顧，卻不會無情無感，處理掉如此複雜的糾結之後，本片也就大功告成。

這麼一個故事，有沒有對於觀眾的說服力呢?平常的倫理是用不著拿出來談的，否則只需要公民道德，要藝術幹嘛?依這個故事，可以解讀為許多男女的夢想，特別是瀕老男人的夢想。他們的生命隨著年華老去，眼看著自己一天天的衰弱，而在這個世界上對所有的男人而言最迷人的存在:青春的女人，已經漸漸的遠去，老年男人很難甘心。這是很普遍而且無奈難堪的感受，但是，要表現得不齷齪，又要深刻，就難。金德基對於現實上可能性很低，心理上卻常常會有的兩性曖昧關係特別的有興趣，這是他的難題，也是他的挑戰，後來，也就成為他的票房與成就。

他很能掌握住在十分異端的關係裡的人情之常。年輕的女孩就一定不會愛上年長的男人嗎?答當然是否定的，但是，年輕的女孩難道因此就只會愛上年長的男人而對年輕的男生無所眷戀嗎?答案當然也是否定的。兩性關係的大難題就是無法只愛一個還是一種對象。可是，如此的意念題材，卻不容易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框架裡剛成。此片以那麼乾淨俐落的風格表達得清清楚楚，是一項不容否定的成就。

非常理而能有常情，電影藝術能做到這一點就不容易。如果是限制級的作品，還要加上一個不俗。

演員造型就成了事關緊要的一環。女主角漢西河清純美艷兼具，還有那能讓人忘掉一切人世煩惱的笑容，應該就是當年導演從街頭把她找來演戲的原因了。男主角全訟挽滄桑中的堅強，獅虎想望出柙也似的一雙眼神，把一個老年的雄性之美突顯得動人心魄，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他們也都是不用說話，只憑著眼神跟嘴角就能把戲做足的演員。其中，導演以鏡頭表白而演出的戲更多。

道具的戲也發揮得透透澈澈，那一把既可以是於殺人十步之內的弓，又可以化作繞指柔的琴，形成極為強烈的對比，我們一再聽到銅頭箭利射在木板上，讓人生死只在毫厘之間的那咚的一聲悶響，也聽到了同一枝弓絃拉出的，蕩漾在天海之間的柔美琴音。這是多麼令人迷惑的感受！

甚至於服裝也做足了戲，韓國人特有的，屬於北國的絢爛色彩，就在那麼單純的茫茫無邊大海孤舟上，一會兒船舷，一會兒桅竿的飄揚著，而在最後老人與女孩在甲板上強勁寒風中的隆重的婚禮，襯以蒼涼的弓琴，其美艷與淒迷，其怪異與孤絕，金基德的典型風格從此刻劃得疑幻疑真，已經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們的目馳神搖中的想像。

金基德原本學的就是美術，他能拍出「春去又春來」，拍出「情弓」，可以視作美術與電影成功的結合。在導演群中，美術出身的人不少，如胡金銓、李翰祥、王童等等，他們的畫面都特別的有味道。但是也可能一不小心，畫面固然很好，戲卻出了問題。這部片子也讓人不免懷疑，金基德，這一位近幾年的東方之星，會不會走到了創作的瓶頸了?

問題就是出在他緊抓不捨的一貫風格。

故事可以離奇，卻要有合理的說法。這部片子有人說是金基德已經得到過歐洲影展的兩項大獎，所以，這一次也就沒有再給他。這個理由能否成立，看看他以本片所呈現的設計性瘕疵，也可以摸索一二。

情慾顯然是這個老頭兒內在的大問題，那麼漂亮的一個女孩兒，又在沒有人管得到的大海上，看來兩個人相當合得來，只是以他珍惜他與這個女兒之間的感情關係而等待，有違常情。以他必須要等到她成年才肯與她圓房，表現的是他的對於習俗與法律的尊重，那麼，他不顧法律而強迫性的使得這個女孩在船上十年，又無法自圓其說了。

老頭兒把自己的船作為讓人垂釣的謀生工具，但只要有男生對這個女孩表現了愛慕，就要用箭來威嚇，那麼，怎麼還是會有生意?他是那麼恐懼有人會搶走女孩，為什麼不以其它的方式營生?

女孩兒愛慕的小男生告發了這個船主，但怎麼到了十年之後才會有人告發他?才會發現女孩的父母也在找她?前面的十年，女孩兒的父母在那兒?

女孩是很漂亮，但是，卻少了十年間都沒有上岸的一個女孩的野氣，太文靜了些，衣服也太乾淨了些。

為什麼要選擇讓女孩在船弦下面蕩鞦韆，老人在她擺蕩間尋隙射箭三支，然後為人算命的奇怪方法?他那麼愛她，珍惜她，就算是自己的箭術高超，依情依理，都不該以這樣的方式作為算命的手段。他們附耳說話，再傳給要算命的人，是女孩在算還是老人在算?是怎麼個算法?此法自古未有，理應有點交待。

女孩難道從來就沒有想要離開這一條船的想法嗎?即使想離開一下下也好?

金基德能掌握住人性深處的感受，畫面部分也能細膩表現，這一點當然非常之不易為，但是，故事的合理發展依然不可忽略。強加於己的限制太多，反而有了難以自圓其說的困難。固然一點也不會損及本片吸引人的力量，卻也可能透露了導演也許得想一想如何的改弦更張，不一定要堅持打通十八銅人陣方才能創作出好作品的迷思了。許多觀眾都會等待著金基德的大開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