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三十年前了也許，讀過「冷血」這一本書，是楊月蓀的譯本，筆鋒流暢精微，是一本難得一見翻譯得那麼好的書。當時應該相當暢銷吧?後來，難得有機會看到了根據這一部書改編而成的電影，但是真的無從知道這一部影片是在那一家電影院放映的?或許最早的時禁演，然後又糊里糊塗的在電視台演出也不一定。當時，已故小說作家王禎和還在台視工作，他的業務之一就是為觀眾選擇星期六周末下午兩點要放映的影片，老影迷應當還記得那一段每到周末台視必有好片的歲月，可惜來不及跟王禎和親自道謝，他已辭世了。在他選片的作品當中，曾經有一部就是根據柯波蒂的這一部作品改編的電影，也稱之為「冷血」。

那一部電影有意的以黑白片呈現，全片以表現這兩位從表面上看來全無殺人的理由的殺人魔為描述對象，一直到表現出他們原本也不知道他們幹的是什麼事的經過。這部電影從電視上看來，那是一部令人看過之後再也無法忘懷的作品，時隔二、三十年，閉起眼晴回想，依然像剛剛走出電影院那麼新鮮。大概本片真是名氣大而實際上也不容易看到，在一個類似於酒會的場面上，遇到當時相當知名的年輕導演屠申虹先生，就告訴他曾經有這一部片子在電視演出過，他聽到了之後大為興奮，連忙打聽相關的問題，沒想到，不久之後，屠導演竟因車禍去世，想來他到死也沒有看到這一部片子。而在許多年來，遇到了適當的時機，總會問問有沒有人看過這一部黑白片的「冷血」?當然自己也不是一個場面上的人，能問的機會總是不多，卻真的是從來沒有遇過也看過那一部片子的朋友。

於是乎自自然然的就把這一段看電影的經驗藏在心裡，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再看到這一部電影。

廣告中看到了「冷血告白」，本以為會是一部以卡波蒂的此書為題材重拍的電影，興沖沖的到電影院去，沒想到看到的卻是以「冷血」這一部書的作者為對象拍出來的電影，拍的就是卡波蒂他本人。但是一點也沒有失望，反倒是有著得到了意外的收穫的快樂。

「冷血告白」，這麼一個片名，想要知道得更多，還真是不容易。現在這一部片子可有名了，因為得到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金像獎，同時，本片的男主角在得到奧斯金像獎之前，早就因為同一個作品，得到了幾十個世界各地影展的獎項，男主角菲利普西摩霍夫曼這一下子紅遍世界。

一般而言，看一部電影，無論好還是不好，導演都要承擔最大的功過。這部片子的導演當然非常出色，但是，明顯的這是一部屬於演員遠過於屬於導演的片子。絕非導演不成功，而是，就像早年看英國國寶級演員勞倫斯奧利佛的作品一樣，導演在導以他為主角的片子的時候，總是要格外的突顯他那了不起的傳統戲劇表演訓練，讓觀眾可以不受所謂聲光鏡頭剪接等等的干擾，有機會在適當的段落中，只是靜靜的欣賞他高超的的演技。

如此尊重專業的典雅風格如今已不多見，卻出在這麼一部非常奇特的傳記片中。

演員造型的定位非常不一樣，在早年的那一部「冷血」中，表現的就是書中所寫的兩位兇手的故事，而這一部影片，表現的是寫這一部書的作者之種種。是以後設的角度，可以說是看他的作品如何產生的作品。故事的重心已經從事件本身移轉到描寫這個事件的作者。想要引起觀眾好奇的，已經不是這慘絕人寰的真實故事，而是當年以此書聲名大噪的作者。這是一個非常不尋常的角度，自然，這本書的作者，必然有其不尋常的特質。本片之所以能有機會開拍完成，就是由於有人對於這麼一位作者的好奇心，遠遠超過作者所寫的書的好奇心所致。有如此眼光的人卻也不可能多。


不錯，這一位作者的確非比尋常。

所謂報導文學的著名作者，應以翰根室各地政情內幕報導為先河，但是，如今只要說到「非小說類」，就會不期然的聯想到卡波蒂這一本「冷血」。

當時，此書掀起非常熱烈的迴響，曾經高居暢銷書排行榜首達一年之久，至今此書依然是一本重要的常銷書。依當年中文版序言所見，作者花了其實是六年而非本片所說的四年的時間完成的，其中單單只是筆記的部分，已經達到六千多頁，雖然以書而言，是不可小看的三百多頁的篇幅，比起筆記之多，也算不上什麼，甚至不免讓人懷疑會不會有重要的遺漏?作者為寫此書用功之勤，大概也是空前絕後了。

出版之後，毀譽相參，有的把他捧上天，如本世紀最重要的作家之一的毛姆，就曾經說作者是現代文學的希望。但是，作者早在此書出版之前，就已經是一位相當知名的作家，他的「第凡內早餐」已經拍成了電影，主角是由當時最紅的巨星奧黛麗赫本主演。另外，他本人的形象與風格，也早就成為演藝圈到文藝圈閒話的話題。他本人的個子非常小，只有五尺三寸高，就是以我們東方人的標準，也算是十分矮的。他是一位同性戀，公然的同性戀，唯恐有人不知道他是同性戀的同性戀。這在三十年前，當然是個引起議論的形象。他的聲音動作等等也都似乎有意的誇大，加上經常語出驚人，卡波蒂早就有了名聲。然而，大多數的人卻無法否定他也該是個天才，隨時都會有出人意表的言語動作。以這麼一個現實中的人物看來，要想找第二個也非常難，憑空虛構一個出來，又會顯得匪夷所思，把這麼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物拍成電影，一如他自己把那一個荒唐至極的謀殺案寫成書一樣，同樣的會有吸引力。

他是一位在真實世界中很不真實但是卻又千真萬確存在的人物，形象特殊、才高八斗、聲名遠播、總是出人意表，他的書固然洛陽紙貴，他本人也是個傳奇，能想到書的人多，得到去表現他本人的人少。從這麼一個冷落的思維角度中，產生了這一部電影。

然而事隔多年，雖然此人過世至今的時間不長，卻也早早退出熱鬧，要想以他的平生拍一部傳記片，並不簡單。他的確也有非常特殊的童年少年，可是，要作為一般的傳記片來拍，分量不足。本片有意的以描繪這個人的風格而非從頭到尾的經歷入手，倒是很少見的傳記片拍法。真的要想抓準了如此的方向，沒有一位非常出色的演員可不行。

主角菲利普西摩霍夫曼，從影也有了十五年的歷史，這十五年來，什麼角色他都演過，也就是說，什麼片子，只要他能參加，無論戲多戲少戲爛戲好，他都參加。這麼一個從不挑戲的演員，在好萊塢多的是，終其一生，總是讓觀眾常常見到他們，卻也總是想不起他們姓甚名誰有何來歷?我們固然說他的最佳男主角得來不易，但也不得不承認，依然有著更多的演員也具有相當的專業水準，卻只能當一輩子的小角色。那是一種我們知道比臨時演員戲分多些，總也沒有機會當上主角的角色，又有人稱之為「二線演員」，好像命中注定不會成為第一線。

但是，這部戲中的這個角色，卻是他的有意而為，與其通常演演別人找他來演的片子很是不同。

早在高中時代他就跟另外兩位朋友想要有朝一日拍出這個人的這麼一部非常不一樣的傳記片。另兩人，也就是今天這一部片子的導演傅特曼跟編劇霍夫曼。他們有著長達二十二年的共同理想，同時更有著不可忽視的默契。設想如果同樣是典型的好萊塢大卡斯大製作，他們這三個人想要藉此出人頭地，大概門兒都沒有。這部作品花的錢很少，比起原本也是小成本的斷背山，一半還不到，要是沒有非常熱情的創作慾望跟無比敬業的精神，我們就不會有機會看到這一部出色的作品了。

一如繪畫中的精細工筆，這是一部在演技方面的極工極細的作品，相信，從此以後，戲劇系跟電影系的教室中，要談表演方法的話，一定有許多教授會以菲利普西摩霍夫曼的這部片子為教材。

他的表演方法有異於早年的英國員勞倫斯奧利佛，後者是莎翁劇場出身，而且身為英國皇家劇院院長，自有其古典華貴的氣質，電影導演處理他的戲的時候，常常也是要借重他的舞台劇的專業造詣。經過了數十年之後，電影又有了更多的發展，菲利普西摩霍夫曼表現的就是一位全然屬於電影畫面的演員，總在極細微的地方掌握他住他的角色。比如那樣高八度的嗓音，如動不動就會翹起小姆指那樣的突出女性特徵的動作，乃至於小小的一聲咳嗽，還是一個轉身，都有著非常細微精巧的設計，他表達得那麼流暢深刻，據說是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揣摸而得，是否真的如此並不重要，而是他能把那麼樣的一個同性戀的天才最難以說清楚之處表達得讓觀眾點滴在心，活龍活現的，被他小小的表情動作言語一再的觸動心房，也只有電影這個媒體，才能讓我們能夠那麼逼近他所飾演的這個特立獨行的人物。我們幾乎可以斷言，要是沒有把這個角色掌握得非常精準，這個人物不僅是演不出，我們看到的卻一定是個大怪物。那當然就失敗透頂了，因為，柯波蒂的奇怪狀雖不免讓不知所以的人對這個自戀狂吃不消，他卻是在影藝跟文藝圈中非常得人緣的一個人物。

這部電影的劇本其實也很難處理，一方面要發展這個人物，一方面要交待原本的那一件錯綜複雜的血案，還有極為繁瑣又變化無窮的審理過程。而在如此背景裡發展中的這麼一個奇怪的天才，又不能不發展出他跟受訪的兇嫌之間的曖昧關係。

就像他在劇中所說的那一句話，他覺得他與其中的一位兇嫌好像一家人，只是，一個從前門走，一個卻是從後門出去了。這個角色就是要掌握這兩個同屬社會邊緣人的特質，雖然一個是兇犯，一個是名作家。他們的交集就在這裡，他們都有著覺非常敏銳的感覺，一個長於寫作，一個長於素描，也都在他們各自的專長中勤奮不懈。他們也都藉著與對方的對話探索自己，也同時以自己的內在探索對方。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他們之間的關係自然發展得非常深刻，雙方也有著無可取代的情感，但是，社會性的角色依然是個非常大的壓力，一個就是要寫出「真相」，一個則希望可以讓社會了解進而免於一死。角色的衝突中並沒有任何一句大喊大叫，總是淡淡的交談，深深的對視，特寫畫面一個切入一個，然後常常又會連接到大遠景還是遠景中，否則就是回到了另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

到底那裡發生的故事才是真實的?我們一邊欣賞著電影，一邊也會隨著畫面的移轉驚疑不止。

這是一部量身打造的電影作品，自然，相對於所謂的「事實」，也就有若干距離。比如說，在這一部影片中，我們只看到了大部分的戲集中在柯波蒂跟其中一位兇手的來往，另一位比較粗鄙的就沒有什麼戲了，但是，在文學的原著中，分量並沒有那麼樣的懸殊。六千多頁的筆記，作者對兩位的描寫都差不多，而且，無論是那一位，到了最後，都引起我們讀者深刻的同情與無奈。他們兩人被絞死的時間相差大約不到一個小時，而在本片中我們只看到了其中一位被絞死，對觀眾來說，難免會造成疑團。以描述一個天才的同性戀的作家來說，我們卻不得不承認就是這樣，也就很夠了，因為，戲劇本來就是以發展人物為要，這麼一個小說作者，在完成這一部報導文學著作的過程裡，有著許多難以放下也更難理會的情愫，電影把他如此最為幽深的性格與背景關係表達得透透，這就是一部好電影了。本片沒有因這一位傑出演員的演技而暄賓奪主，反而相得益彰，因此，高度肯定本片的導演、編劇跟演員，誰也無話可說。

小成本而有大成就，在這一次奧斯卡的影片中，李安的斷背山固然是其中的一部，最佳影片衝擊效應也是一部，至少還有這麼一部，這不但表現了電影事業已非大公司大財團可以壟斷，更表現了今日觀眾的水準也在不斷的提昇改變，這當然更是影迷的福氣。明年奧斯卡又會怎麼樣，作為一個影迷，到時候，當然更加的關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