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軒筆記

遠觀近睹梁實秋 亮軒

歐陽修的集古錄諸跋中，有一則米芾的短書:「芾多識前輩，唯不識公，臨紙想其風采。」筆精墨妙之外，他沒有表現遺憾傷感，道出的是雖然未能識得前輩，卻也可以見其文章手跡而想其風采，似乎跟認得他也沒有太大分別。每次讀梁實秋先生的作品，常生出同樣的心情。

梁實秋的一生很難以簡單的文字形容，早早就有紀念他的「秋之頌」厚厚的一本書，是集許多人寫對於其人其文之心得的作品，梁氏門人余光中所編。相信只要是「梁迷」，都會覺得意猶未盡。因為梁先生自從早歲提倡現代詩，到他同時提出了許多文學的主張，又到他一生從來沒有停筆的譯作，再寫出許多自雅舍小品之後的無數散文作品，還有最近剛剛發現他在大陸留下來的好幾十篇書評，以及他主動被動參與的各個論戰辯難，到他篇的英漢漢英字典跟名馳中外的莎士比亞全集的翻譯等等，梁實秋是毫無疑問的著作等身，篇篇精采，一時要寫他，卻不知從何說起。這不一定是無話可說，而是由於自小至老幾乎可以說是沒有間斷的讀梁實秋，生於斯長於斯沈思於斯言談於斯，他對許多如我這樣的讀者而言也許太熟悉了些，反而如魚之說水，頭緒紛紛莫衷一是。

不錯，大半個世紀以來，應當有許多所謂之的「梁迷」，真的要組織起來，氣勢不一定比當年擁護凌波的那個「梁兄哥」的群眾要小，氣質顯然更不同。自從梁先生過世至今，已經有十六、七年了，現代世界中這麼一段日子足以讓人失去許多寶貴的記憶，然而對於梁迷卻不，他的書還是很容易買到，他的見解依然很新鮮有力，他的文字還是讓每一代的人覺得親切又能幫助我們在開開心心中長進。但至今還沒有聽說誰要出一整部梁實秋全集的，要是在大陸，這個問題早就解決了，他們那兒任何一位大師過世，他出生的原藉所在地的人民出版社就負起出版全集的重任，我們這兒卻沒有這個規矩。可是似乎也沒有多少人覺得就此見不到梁實秋，原因是梁先生從青少年時代到他過世之前也沒有幾天，就一直不停的寫，無論是最通俗的小品文還是最專精的文學議論及翻譯，足足寫了六、七十年，也足足讓大家歡喜敬重受益感謝了六、七十年。大家，特別是台灣的讀者，跟梁先生一塊生活在這裡，又擁有共同的失落與夢想，梁實秋的存在，比什麼全集還要全。我們以如沐春風來形容受教的滿足跟快活，讀梁先生的文章，正是如沐春風，還可以一讀再讀永不煩膩。感謝他生前總是勤快而又用功而又萬分體諒讀者的不停的寫啊寫，我們也就一直在春天的風裡陶醉啊陶醉，那知，忽然之間，他走了，我們梁迷這才明白，春天不是永久的。

無論為人還是創作，最最不易者在於雅俗共賞。李白杜甫、張大千齊白石、悲多芬莫扎特、高第貝聿銘等等，都是雅俗共賞出類拔萃的大師，所以，誰也不會否認梁實秋就是一位大師，他一生的成就正是最為難得的就是體現了雅俗共賞。他早年編了多開風氣之先的刊物，提出許多文學主張，對於現代文學與思想都有直接的影響。然後他以雅舍小品成為廣受歡迎的知名作家，同時又因主張人性為上的文學創作，而與左派文人陷入長久的論戰，同時，他又鍥而不舍的以幾十年的時間翻譯包括莎士比亞全集在內的西方文學巨著，另外他還不斷的創作許多無事不涉無話不談無不膾炙人口的小品文，他又完成了百萬言的英國文學史與英國文學選。他一生的成就，博大精深兼而有之，這樣的文學巨人不可多得，而其影響也就無處無之，無論是在當代還是未來。梁先生過世讓無數的人覺得傷痛惋惜，因為在此之前他真的還是好好的，他過世的太突然。倘若真可以捐出若干歲月挪給這位大師作壽，梁實秋萬歲應該沒有問題。

然而，一輩子磨菇著寫來寫去的大有人在，有貢獻的也當然不只是他一人，他也談不上創造了什麼英雄事業，他是一個沒有錢財沒有權力長相很不劉德華，又是活到八、九十歲的老教授，為何一生當中只要讀過他的作品，還是見過他的人就沒有不喜歡他的?恐怕主要在於他的人格特質。
他很有主張，但是永遠溫和。他一語中的，卻從不傷人。他博大精深，絕不炫耀。他嚴以待己，寬以待人。他事事認真，但又圓融通達。他感情豐富，但行為嚴謹。他不拘小節，卻又進退從容。他有血有淚，但笑口常開。他以超拔的智慧暢遊人世，然而，顛沛造次、毀譽窮通，依舊不損其分毫。漫說大師滿地走，其實只有梁實秋。

從梁實秋的一生成就中，我們能夠得到的的啟發太多了。大師自可自成一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大家可以各取所需各由所好。我們動不動就說的「中英文俱佳」者，梁先生可是如假包換的一位。要把中文學好，可以多讀他的書。想把英文學好，也要多讀他的書。想把研究作得專精，讀梁實秋可以學到的太多。想要學為人，沒有比讀他的小品文章更能得益的了。他的舊詩詞清澈動人，他的書法儒雅溫厚。他還會畫梅花蘭花，他的飲食之道平易中自見華貴。我們還可以編一本「梁實秋語錄」，此書保證壽命要超過那個公然批判他的毛澤東之語錄多多，而且情趣不讓幽夢影。論及思路之深韻味之長，又豈是菜根譚所能望其項背?不嫌麻煩的話，再編一本「秋郎用典」，有人說他好掉書袋子，真的嗎?一個人事事認真，書袋子怎能棄之不用?何況他又是編了一輩子字典的學者。他掉書袋子最難得的是恰到好處又能長人見識，縱使用的是冷字僻典，也都在在令人有當頭棒喝恍然大悟之感。真掉書袋子者，非梁實秋也。他的為學與為人是一體兩面，自已不相信的話不說，不該來往的人不應付，擇善固執而有所不為。他一步一步的活了八十六歲，要不是人為的一點問題，多活個十年也在意料之中，那麼他還可以再一步一步的走上好長一段路，那樣的智慧配合了那樣的毅力，就是我們無數梁迷又多了十年的福氣。
一位大師的影響是既深且遠的，平生第一次讀到梁實秋的書，是他的「雅舍小品」，當時只有三十二開本薄薄一冊，正中書局出版，灰色紙面上就只是他親自題署的書名與者姓名而已，完全沒有今天出版的書本那般的花俏，但這就足夠了，這本書翻來覆去的讀到散爛，足證對於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之影響如何了。從此以後，梁書必買，寧早勿晚的買，文星時代預約可以七折，當然早早預約。報紙上的梁文不僅要讀還要剪存，作這種事的相信必然大有人在。而梁實秋也寫得勤，一本一本的出，後來連早年的作品都有人搜集出版，如「雅舍談書」，我們就是讀不到他當年所談之書，只讀其文，也無不興味盈然，看得出他的文字在還未滿二十歲的時候已經十分謹嚴。並且，更看得出在才二、三十歲他就已經析理周延，那樣的功夫，就是放在今日，依然可以當作書評家極重要的參考。梁實秋與魯迅及左派文人之論戰無人不知，而魯迅的片紙隻字，無論是信函、便條、草稿、手記等等，無不為後來的人窮搜遍翻然後出版。梁實秋一生用功至勤著述至豐，不知今後是不是還會見到若干梁先生的遺稿?但僅僅陳子善編的這一本「雅舍談書」，也足以讓梁迷大快朵頤了。若有人以大陸對魯迅所下十分之一的功力來整理及研究梁實秋一生的作品，是否一定就有所謂「梁學」，不得而知，成不成「學」，畢竟牽連萬端茲事體大。不過，嘉惠後來---不只是「後學」，應可預期。若有完整的梁實秋全集，不管是海峽的左邊還是右邊出版，在此聲明，只要還沒有跟大師在另一世界見面，一定預約一套。

為了寫這一篇文章，又把梁實秋的幾十本品一一從架上抽了下來，足足讀了一個月，只覺得雖然沒有機會與這位大師相識，然而又有何妨?只從書本上認識就已經無窮無盡了，高山仰止，大海潮音，充沛耳目，只是功力淺薄，也有其限制。至於十一、二歲時立志「將來也要當個梁實秋」，那就再也別提了吧！

在「秋之頌」一書末尾編了一個相當清楚的年表，趣事多多，不可忽略。我看到他渡海來台之後，除了一段時間住在西雅圖之外，其餘的時間都在台北，其中又有三、四年住在德惠街，應當屬於大同區。此外他幾十年間一直就是大安區的居民，之前也覺得奇怪，同在大安區過了幾十年的我，遇到的學者文人不計其數，怎麼單單沒有見過梁實秋?即使在馬路上?現在想想也很有道理，他寫了那麼多的作品，作了那麼多的研究，譯了那麼多的書，那有時間在大街上閒逛?但是台灣畢竟是個小地方，轉來轉去，終究還是有碰頭的時候。個人一共近距離的遇到梁先生兩回`，也只聽到他說三、兩句話，卻真的就是一輩子難忘。

一次是在中國時報的社慶酒會上見到他，在國賓飯店，好像是三十周年的樣子。我們的大師一到場，自自然然的就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何況那時他與韓菁清女士新婚未久，對這種事好奇的人更多，就不免東問西問。到了節骨眼上請他為社慶說幾句話，他說得很少，那時恐怕已經耳背，所以嗓門很大，一口京片子聲如洪鐘:
「我跟菁清過得很快活，謝謝大家！今天是中國時報三十周年慶，中國時報以後還有許多回三十年。不過，我已經八十多歲了，往後大概再也參加不了幾回了！」

此話一出，先是有幾個人忍不住先笑出聲來，可是一想又不對，笑人家往後沒有幾個三十年，恐怕還是不禮貌，小小淺淺的笑聲又馬上停止。但是他老人家卻依舊一本正經，也無風雨也無晴，這就是典型的梁氏幽默。

還有一次，是聯合報副刊主編啞弦辦了個散文朗誦會，地點在南海路的國立藝術館，請了許多散文作家朗誦他們自已的作品，少長咸集，極一時之盛。只要事涉散文，就不能沒有梁實秋，然而當時他也不方便自已上台朗誦自已的作品，於是我就應主編之命上台讀一段雅舍小品中有名的那一篇「男人」。梁先生是貴賓，請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朗誦者任務完成鞠躬下台之後，當然要向原作者致意請教。先是請問他覺得剛才的表現如何?他直著嗓子說:「很好！非常好！非常好！」我順口再請教有沒有應當改進的地方?他用心的聽了我說的言語，想了想，聲音跟喊叫也去之不遠:「我啊！耳朵已經背啦！什麼也沒聽著！」

不用說，這兩句全場都聽得見。多年以後，我才想到，這位嚴重耳背的長者，台上朗誦的他一個字也聽不見，卻是自始至終，隱坐前排正中，恭恭謹謹的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