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天,搬到了一個好大的公園旁邊,住的舊公寓四樓,高度剛剛好越過隔壁的小營區,遠遠地可以看到東邊那棟被叫做是101的大樓。
不知道怎麼著的,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回到這房裡,望著這棟大樓,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寂寥,彷彿整座總是被某些東西塞得滿滿的城市,此刻,只剩下我和它,其他的東西都消失了,或是被遺落了。
遺落不代表不存在,只是,不太容易清楚明白地想起。
隨著所謂的更新與進化,這城市多了很多,也少了很多。
新的美的不能擁有,舊的愛的也不復記憶,彷彿要把人趕出去一般,所以也只能很邊緣地活著,一邊吸收著這座城市貧乏的養份,一邊咒罵它的無趣無情。
這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公園了,二十幾年前的小時候,常常跟著表哥表姊們來這兒玩。走路到公園來大概只要十來分鐘,路上還會在寧波西街的矮小雜貨店裡買冰棒吃。
那個年代很簡單,台灣剛退出聯合國,表面上全民團結一心、很有骨氣,但其實都怕得要死,擔心明天總統府站門口的就要換成紅衛兵了;小孩子不懂這些,只顧著玩。
外婆家在中正紀念堂對面的潮州街巷子裡,木板漆著黑色柏油搭建的半日式平房,所有的人睡在吱嘎作響的大通舖裡。雖然近在咫尺,但可別想成是溫州街那種獨門獨院可以拿來拍偶像劇的日式大宅了,那是給高官住的。
就像現在還賣著牛肉麵的老舊平房一樣,以前這裡是一大片違建,舅舅一家人住進這台北哈林區的原因,已經不可考了,只是十幾年前,這一邊也拆掉重新改建成為所謂現代化國宅了。
記得有一次,在公園裡玩捉迷藏,兄弟姊妹們聯合起來設計年紀最小的我,故意讓我當鬼,然後他們全部躲到完全讓我找不到的地方。當我從一數到一百之後,找了大概十分鐘,發現在容許範圍之內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我也沒多想,既不怕也不慌,索性就自己回家去了。
回到家,外婆問當時連幼稚園都還沒上的我說:「你怎麼一個人回來?」我說他們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了,外婆一句話也沒說,還倒了一大杯冰涼的冬瓜茶給我。等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姊、我哥、兩個表哥、兩個表姊才神情不安地回來了,原來他們發現我不見了,很著急地到處找我,以為我被綁走了,結果全部被外婆狠狠用掃把給揍了一頓。也不能怪我啊!你們自己愛胡鬧,活該。
後來,大家好像就開始忙著唸書,書唸不好的就忙著賺錢。寒暑假回到外婆家也總是見不齊每一個人,尤其是大表姊,她長年旅居日本,只有在我國小五年級的時候,父親的喪禮上見了一面,之後就沒回來過了。 過了七年,我高三時,小表哥結婚請客才又見到她,記得那天我最後趕到,我看見大表姊,心裡非常高興,衝到她面前劈頭就說:「妳回來啦!」她一臉驚恐地回答:「你是誰啊?」弄得在場所有的人哄堂大笑,舅媽眼角泛著淚光順道數落她:「妳看妳多久沒回來了,連康傑都不認得了!」
我當兵的時候,舅舅和舅媽帶著外婆搬到南崁去了,舅舅以前生意做得很大,甚至曾經掌握捷X特的大部份內銷訂單,後來也是因為做人太過四海了吧!一棟一棟位在精華地段的房子慢慢不見了,那時候的我還小,不能明白大人們的憂慮,只知道舅舅有時候帶我們吃高級飯店,有時候只能吃路邊攤的蚵仔麵線;有時候開進口名車,有時候大家只能擠一台破爛貨車。
也許是年紀也大了,受不了這種大起大落的日子,五年前最後一次聽到舅舅的事,是他在幫購物中心開接駁車,接送那些去購物的歐巴桑們。
我退伍之後,也就沒再見過兩個家庭中的任何一個人了,就連一點消息也沒有聽說了。也是自己刻意疏遠吧!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一切,時光芢苒,我永遠都還是那個年紀最小,講話沒有人在乎的小蘿蔔頭。
其實,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去的事了,有時候,甚至還覺得那些事情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偶爾經過這一帶,騎車穿過那些舊舊的平房,童年時天真愚蠢的對話,卻似乎還在夏日亮晃晃的陽光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