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6月5日

閱讀共感--《追風箏的孩子》 /譯者李靜宜

閱讀共感--《追風箏的孩子》 /譯者李靜宜

《追風箏的孩子》出版以來獲得許多熱烈反應
木馬文化於三月十日在誠品旗艦店舉行講座活動
邀請郝廣才先生主講 現場有許多讀者參予
此為本書譯者於講座之後的一些感想

週五晚上,木馬的講座剛散場,一位年約六十餘歲、打扮貴氣的媽媽拉著木馬文化發行人郭先生,說《追風箏的孩子》真好看,只是書中的異母兄弟長得完全像不同種族的人,讓她覺得有小小的矛盾。回首望著講堂裡正在散去的人群,年齡有長有少,有上班族、有學生,還有好些位在一般文學講座裡難得看到的歐巴桑讀者。我的心中頓時一陣悸動。
坦白說,在我翻譯過的文學作品裡,《追風箏的孩子》並不是我最喜歡的一部作品,但肯定是最暢銷的一本。讀者之多,簡直到令人吃驚的程度。連我一向只愛讀時尚雜誌的母親,都戴著老花眼鏡,花一整個星期的時間,淚眼迷濛地讀完。中國時報的開卷版把這本書封為「二○○五年最跌破眼鏡的暢銷書」,一點也不為過。
書本暢銷的原因很難分析,很多時候,我們就只簡單的歸因於運氣。但是,只用運氣,我們如何解釋有這麼多從來對文學書籍敬而遠之、甚至從來沒有閱讀習慣的人,會肯耐下性子,讀完這樣一本厚厚的書?而我們這些成天把薩依德「東方主義」掛在嘴邊,對暢銷書向來嗤之以鼻的所謂知識份子,某日勉強放下成見,翻開這本書,竟然就被這樣一個簡單而通俗的故事感動落淚,難道也只是偶然嗎?
迎著春寒微微的夜風,從捷運站走路回家,澎湃的心緒遲遲無法平復。於是在夜闌人靜的此刻,打開電腦,或許我也有話該說。

拿到《追風箏的孩子》這本書時,我剛譯完約翰.勒卡雷的《完美的間諜》。從勒卡雷深奧晦澀、虛實糾纏的文字迷宮裡重見天日,對這本書的第一印象是故事通俗,心想木馬總算良心發現,終於給我一本簡單的書。但等真正動手翻譯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一直認為,勒卡雷的書是譯者最大的挑戰,因為不單是字句艱澀,寓意深遠,還有錯綜複雜的情感糾葛與人世滄桑,讓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但是簡單如《追風箏的孩子》這本書,譯者要面對的又是另一種難題。
難題在於文字太過簡單。繁複的文句,要花很多功夫,才能把真正的意思表達清楚。但是簡單的文字,一不留意,就會流於單調貧乏,無法呈現故事的張力。所以,如何把這本文字簡單流暢的英文書,變成一本易讀感人的中文書,就成了我最大的挑戰。
在我的經驗裡,譯者最重要的就是「入戲」。也就是融入書中,抓到作者寫作的節奏。好的小說通常也是能讓讀者「入戲」的書,透過文字,讓讀者如身歷其境,親眼目睹情節的開展。
翻譯並不是把原文逐字逐句正確翻譯,不出差錯就可以了,最重要的其實在於掌握原著的節奏。就像每一個人講話的速度語調都不同一樣,每位作者的節奏也都不相同。節奏是比文字更微妙的特質,不但展現作者的個性與特色,也常在文字背後隱藏有更深層、更耐人尋味的意義,往往也是作品能不能感動人心的關鍵。
面對像《追風箏的孩子》這樣看似平鋪直敘的小說,節奏的掌握更形重要。因為你不可能靠著精雕細琢的文字來贏得讚歎,也不可能以曲折離奇的情節來創造閱讀樂趣,你必須做的,是以原作中感動人心的節奏,來打動本地讀者的心。
《追風箏的孩子》是美國的暢銷書,在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連續入榜一年多,也是二○○五年全美銷售總量第三名的熱賣書。如此暢銷的小說,在簡單易懂的文字背後,一定蘊藏有感動人心的力量,才能激起大家的共鳴。因此,譯者的重要任務就是找出感動的力量。只有自己感動了,才能真正把感動傳給讀者。
看完《追風箏的孩子》時,我覺得這是一本好看的小說,但是市場反應如何殊實難料。當時我想,這本書在美國之所以暢銷,固然與美國在阿富汗推動民主選舉的新聞熱度有關,但是書中濃厚的異國風情應該也是重要原因。男尊女卑、門戶之見、族群衝突,在美國人眼中充滿了東方味,難免別具吸引力。然而,臺灣的讀者對這些文化傳統並不陌生,甚至在我們的社會中也習以為常,不可能產生什麼文化震撼,當然也就減低了幾分吸引力。所以,這本小說在臺灣之所以能有此暢銷盛況,顯然不能單純從異國風情與異文化的角度觀之,而有其他更重要的因素。
《追風箏的孩子》顯然並不是要告訴我們阿富汗的人民有多善良,神學士有多可惡,或美國的生活有多麼自由,雖然作者也用了相當的篇幅,帶給我們這樣的感受。這一本書只是藉人物與情節為載體,喚起我們共同的生命經驗與感受。這部小說處理的其實就是感情問題,無論是父子、主僕、朋友、夫妻、母子,甚至是人民與國家、文化、宗教之間的感情與關係,都是我們每一個人在生命歷程中無可避免要面對的問題,只是有的人或許只須面對其中的一兩項,有的人卻一項都免不了。因此,每一位翻開這本書的讀者,都能或多或少在故事中找到似曾相識的感覺,觸發自己某種深層的記憶,或許是刻骨銘心的愛情,或許是失落背叛的友誼,或許是生離死別的遺憾,或許是離鄉背景的辛酸,透過書中人物的表白,產生深刻的共鳴。從《追風箏的孩子》讀者群分布之廣,差異之大,就能得到印證。
它所能引發的情緒與感動,其實遠超過許多陳義更高的作品。曾有人建議,千萬別在捷運上讀這本書,否則情緒失控,當眾飆淚,可就難為情了。後來我問幾位讀過的朋友,果真人人有落淚的經驗,雖然每個人情緒潰堤的段落與原因都不盡相同。
就我自己來說,沉浸在阿米爾的思緒裡好幾個月,隨著他的情緒起落,心情一路走低。但真正讓我掉下淚來,無法繼續工作的,是故事接近尾聲時,阿米爾在心中對索拉博說:「你以前的生活,也是我以前的生活。我在同一個院子裡玩耍,我住在同一幢房子裡。但是綠草枯死了,陌生人的吉普車停在我們房子的車道上,油漏得柏油地上到處都是。我們以前的生活已經消失了,索拉博,所有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快死了。現在只剩下你和我。只有你和我。」不知為何,物換星移的回憶洶湧襲來,我不能呼吸,不能移動,只能不斷掉眼淚,在眾聲寂寥的深夜,在只留一盞燈的書房裡,哀悼再也追不回來的過往。
這就是《追風箏的孩子》成功之處,在突然之間,用某些看似平淡無奇的字句,喚醒心中沉睡或假裝遺忘的記憶,在反芻與省思之間,找到新的救贖之道。
翻譯這本書的過程,我腦海中不斷浮現多年前寄寓舊金山南灣地區的生活情景。舊金山氣候溫和,加上矽谷資訊業蓬勃發展所帶來的就業機會,向來就是新移民的天堂。我住的那個史丹福大學附近的小鎮,市中心一整條商店街,有台灣阿嬤開的小吃店,有義大利人開的咖啡館,有越南人開的河粉店,有韓國人開的蔬果鋪,有印度人開的咖哩屋,全是新移民的天下,只有一家小書店,看來是道地的美國白人開的。小鎮裡三不五時就來個封街嘉年華,有時是慶祝新酒釀成,有時慶祝農產豐收,有時也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我最愛去逛嘉年華,因為一整條街上,擠滿各色人種,賣著各具民俗特色的小吃和工藝品。當然也少不了有許多中東南亞人賣的各種古董藝品,迷離的香氛煙霧,叮叮噹噹的古銀飾品,豔彩絢麗的刺繡織品和濃眉大眼的美少年,每次都讓我目眩神迷不已。
看到書中描寫的跳蚤市場,眼前就浮現那幅琳瑯繽紛的景象。擺小攤賣玩偶的會是位前阿富汗將軍嗎?賣風味小吃的會是位以前的大學教授嗎?戰火離亂,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割捨過往的生活,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土地展開前途未卜的生活?而要遺忘曾經擁有的榮華富貴,甘於接受自己必須重新在社會底層生根奮鬥的命運,又要承受多大的苦痛?而更多逃不了也走不掉的平民百姓,又會遭逢多少的生死苦難呢?阿富汗或許是個遙遠的國度,戰爭的慘烈,或許也只是電視報導裡一則新聞畫面,但是,當這些受苦難折磨的人們,具象出現在你我面前,我們又如何能視而不見,如何不感同身受呢?
戰爭或許可能結束,離亂或許可以稍歇,但是人生的苦難與救贖卻不會停止。《追風箏的孩子》用正義必勝的希望帶給我們信心,讓我們相信,事情總會好轉的。
為你,千千萬萬遍。只要有愛,事情總會好轉的。


Posted by at 樂多Roodo! │15:03 │回應(0)引用(0)迴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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